那辆绿色大卡车总在午后最热时慢吞吞穿过村庄,车厢里躺着一个红蓝相间的足球,蝉鸣震得树叶发颤,我们光着脚丫追着卡车跑,足球滚落时,几个男孩笑着扑上去,扬起一阵带着青草香的尘土,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引擎轰鸣和笑声混在一起,成了夏天最响亮的背景音,后来卡车走了,足球被留下,但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午后,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彩色切片。
夏日的风总是黏糊糊的,裹着柏油路被晒出的焦味,吹过国道边那家修车厂时,会卷起几片铁锈,再落在我脚边那颗彩色足球上,那足球是去年生日爸爸送的,红、黄、蓝三块拼接的皮面早被磨得发白,却依然像个跳动的彩虹,在灰扑扑的修车厂里格外扎眼。
爸爸的“老伙计”是一辆红色大卡车,车头漆面划了好几道痕,像他手上的老茧一样,是常年奔波的勋章,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卡车就会“轰隆隆”地发动,震得修车厂的工具架都在颤,我总趴在门口看着它驶远,车斗里装着满箱的货物,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而爸爸就坐在小山上面,背影被晨光拉得老长,那时我手里的彩色足球还没醒,滚在草丛里,沾着夜露的凉。
最期待的是傍晚,当夕阳把国道染成蜜色,大卡车会准时回来,带着远方的尘土和爸爸身上的汗味,他跳下车时,总会先揉乱我的头发,然后从驾驶座上摸出个东西——有时是颗糖,有时是一辆玩具车,而最让我开心的,是他会从工具箱底下翻出那个被我踢瘪的足球,用扳手“当当”地敲打几下,它就重新鼓起来,像只刚睡醒的胖兔子。
“今天踢得怎么样?”爸爸一边擦着方向盘,一边问我,我抱着足球跑到卡车旁,把球往车斗里一扔,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车斗里还留着货物的余温,我坐在车厢板上,脚丫一晃一晃,彩色足球就在脚边滚来滚去,爸爸站在车下仰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小心点,别摔下来。”
我怎么会小心呢?那颗彩色足球就是我的战鼓,我站在车斗里,一脚把它踢出去,球划着弧线落在爸爸脚边,他笑着捡起来,用力扔回给我,球在空中翻滚,红黄蓝三色混着晚霞,像一道流动的彩虹,有时隔壁修车铺的叔叔们会凑过来,拿着扳手当球杆,和我爸在空地上踢两脚,大卡车就停在旁边,车灯亮起来,把球场照得亮堂堂的,足球滚过的地方,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笨拙的巨人跟着跑。
有一次我踢得太疯,足球滚到了马路中间,我追着跑出去,没注意到远处驶来的小轿车,爸爸的脸“唰”地白了,扔掉手里的扳手就冲过来,一把把我拉进怀里,车轮擦着我的裤角过去,带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爸爸抱着我,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哑哑的:“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往马路上跑。”那天晚上,他把彩色足球的气芯拔了,说:“等它鼓起来,再带你踢。”可我知道,他是怕了。
后来我上了小学,踢球的次数少了,大卡车依然每天早出晚归,只是车斗里装的货物越来越多,爸爸回家的身影也越来越疲惫,有次我放学回家,看见他正蹲在卡车旁补轮胎,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背弯得像那张被压弯的弓,彩色足球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落了层灰,红黄蓝的颜色也暗淡了不少,我走过去,把它擦干净,轻轻放在爸爸手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长大了啊,会心疼爸爸了。”
去年夏天,爸爸把大卡车卖了,他说这车老了,跑不动长途了,换了一辆新的小货车,卖车那天,买家围着老卡车转来转去,爸爸摸着车身上的划痕,像摸着老朋友的脸,我抱着那颗彩色足球站在旁边,突然想起无数个傍晚,爸爸站在车下往车里扔球,我坐在车斗里接住,晚霞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的巨人。
那颗彩色足球还放在我的书柜里,皮面上的划痕和车身的划痕一样深,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辆红色大卡车,想起爸爸站在车下仰头看我时的笑脸,想起夏日的风裹着焦味和足球的橡胶味,裹着一个孩子最纯粹的快乐,原来有些东西会老,会离开,但那些被大卡车载过的夏天,被彩色足球滚过的时光,永远像车灯一样,照亮我前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