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淋了雨加班到家，凌晨一点烧到38.7度，头沉得抬不起来，想喊个人送盒退烧药，点开微信通讯录从A滑到Z，两千三百多个好友，翻了整整十分钟，手指停在发小阿雯的头像上又缩了回去——她刚休完产假回岗，这周天天加班到十二点，孩子还发着烧，这个点打扰她不合适；停在大学班长的对话框，想想我们毕业五年只在同学聚会见过一次，开口求帮忙太唐突；就连我亲姐，我都犹豫了，她家住郊区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第二天还要送孩子上学，最后我还是套了件外套，自己撑着伞去两公里外的24小时药店买了药，走在路上风刮得脸疼，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用了几十年网络聊天软件，从一开始只能加几十个好友，到现在能存几千上万个联系人,怎么反而越用越孤独了？
从“找陌生人交朋友”到“全是工作和人情，好友列表变通讯录僵尸坟场
我最早接触网络聊天软件，是2008年的QQ，那时候我上初二，偷拿我妈按键手机挂Q，就为了攒天数升一个太阳，可以免费建群换自定义头像，那时候加好友根本不挑，论坛上聊两句喜欢同一个小说，就能互相报QQ号加上，一聊能聊好几年，我那时候有个网名叫“橘子汽水”的网友，和我同年级，住在千里之外的昆明，我们分享偷偷看《最小说》被班主任抓包的糗事，分享早恋暗恋男生不敢说的小心事，那时候不是实时在线，发一条消息可能要等三四个小时对方才回，但那种等消息的雀跃，现在想想都甜，那时候的QQ空间留言板，我翻现在还能看到十几条她给我留的言：“今天我去看了滇池，真的有好多红嘴鸥，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呀”“你上次要的郭敬明新书txt我发你邮箱了，注意查收”，那时候网络聊天软件就是用来交朋友的，我们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地位，就是单纯觉得“这个人合得来，想和他说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微信取代QQ成了主力聊天工具之后，加好友的目的彻底变了：职场新人进公司第一天，要加所有部门同事的微信，要加客户甲方的微信；出去参加个线下活动，主办方要求所有人互换微信“方便后续联系”；拼车拼单要加微信，快递外卖要加微信，甚至去宠物店给狗打个疫苗，老板都要你加微信说“下次预约方便”，我去年清微信通讯录，清出来整整700多个加了之后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的好友：有三年前参加行业峰会互换名片加的，有去年帮朋友投票扫码加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群聊加的，连备注都没有,头像灰了一半都。
我现在微信置顶的五个对话框，三个是工作群，一个是甲方对接群，唯一一个私人对话框是我家的家庭群，你问问身边的人，有几个不是这样？上次和初中闺蜜约火锅，两个人坐下来十分钟，各自都回了快二十条工作消息，她要回老板的需求，我要对接作者的改稿，一顿饭吃完，我们本来想说的彼此最近的烦心事，一句都没聊成，最后只能说“下次再约”，可下次约,还是一样的状况。
网络聊天软件本来是用来拉近我们和在乎的人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我们的好友列表越来越长，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通讯录占了好几个G的内存，打开翻一遍,找不到一个可以随时打扰的人。
它偷走了我们“好好说话”的能力，只剩下无尽的社交内耗
我之前和一个作者约稿，微信问他“这周稿子能顺利交吗？”，过了十分钟他回我一个“嗯”，我盯着那个单字坐了半小时，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万种可能：是不是我催稿催急了？是不是他对稿费有意见？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纠结半天我又补了一句“要是赶不急我们可以往后延两天，没关系的”，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回我：“啊不好意思刚才在高速开车，只能单手发一个字，稿子没问题，我后天就能给你”，你看，一件本来特别简单的事，就因为文字没有温度没有语气，硬生生逼出了半个多小时的内耗,这就是现在网络聊天软件给我们带来的常态。
我们现在越来越不会好好说话了，以前QQ的表情都是龇牙咧嘴大哭大笑，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一目了然，现在呢？一个微笑本来是礼貌，现在变成了“我很不爽不想理你”的暗号；一句“哦”本来是语气词，现在变成了敷衍的代名词；发消息结尾不加个表情包，都怕对方误会自己态度不好，给领导发消息，说“收到”必须加个点头的表情，发“好的”都要琢磨半天，是发“好”还是“好哒”还是“好的”,就怕哪个不对领导给自己穿小鞋。
我去年奶奶过生日，我想给一直在老家帮忙照顾奶奶的姑姑发一段感谢的话，想说“姑姑这一年辛苦你了，帮我们照顾奶奶，我放假回去就看你们，给你带你喜欢的护肤品”，我对着输入框打了删删了打，折腾了十分钟，最后只发了一个红包，加了一句“姑姑生日快乐，辛苦了”，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到最后一句都没发出去，不是我不想说，是我太久没说过长段的、真诚的话了，平时全是碎片化的聊天，全是用表情包用梗代替说话，真要认认真真说一段心里话,反而开口难。
更不用说那个“撤回”“已读”带来的焦虑：你发出去一句话，想半天不对，撤回来重改，改完又不对，再撤，本来一句简单的问候，改十分钟都发不出去；你给对方发了消息，对方两小时没回，你就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是不是他不想理我？其实人家只是开了一下午会没看手机，可聊天软件给了你一个“对方应该随时在线”的错觉，把你的情绪拴在了那一条未读的消息上，我们越来越怕说错话，越来越怕得罪人，越来越习惯戴着面具在聊天软件里说话,最后反而忘了怎么好好表达自己的真心。
它是工具不是枷锁，我们本来可以把它用回原来的样子
说了这么多，是不是网络聊天软件本身就是错的？其实我不这么想，错的从来不是工具，是我们把太多不属于它的责任，套在了它身上，把连接我们的工具,变成了困住我们的社交枷锁。
我去年开始试着做两件事，改变了我对聊天软件的看法：第一件事是把工作号和生活号分开，微信开了两个号，一个号专门加工作联系人，所有工作群全挪进去，下班直接退出后台，非工作时间不看不回；另一个生活号只加亲戚和真正要好的朋友，总共才87个人，每天打开就是我妈发的邻居家孙子走路的视频，发小发的今天吃了好吃的铜锣烧的照片，安安静静，再也不会一打开手机就是九十九+未读消息炸出来,整个人的焦虑少了一大半。
第二件事是每个月给最好的朋友打一次至少半小时的语音电话，不打字，不发表情，就是认认真真聊天，一开始我特别不习惯，太久没打过这么长的电话了，拿起手机都不知道说什么，第一次打给阿雯，两个人从大学躲在被窝里偷煮泡面被宿管抓，聊到现在带娃的烦心事，聊职场的糟心，居然说了一个半小时，挂电话的时候我心里暖乎乎的，那种感觉是刷一百条朋友圈,发一百条微信都换不来的。
我还有个朋友，每年年底都会清一次通讯录，凡是一整年没说过一句话的，全部删掉，她现在快四十岁了，微信好友才一百出头，她说：“我这辈子不需要那么多朋友，能有三五个出事了敢开口借钱，十个没事了能约出来吃饭，几十个逢年过节能想起发句问候的，就够了，那些本来就是人生过客，加了也不会来往，留在列表里占地方，看着还闹心，清掉反而轻松。”她现在聊天，从来不要求自己秒回，也不要求别人秒回，发完消息该做饭做饭该逛街逛街，人家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算，她说“聊天软件是帮我们方便联系的，不是把我们绑在手机上等着回消息的”，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我都觉得,这才是对的啊。
我们这代人，好像总被各种社交规则绑架：要多认识人才有人脉，好友多说明你吃得开，要秒回才礼貌，要给所有人留好印象，可实际上，那些躺在你列表里上千个的好友，90%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说第二句话，那些你费尽心思维持的人脉，真出事的时候根本帮不了你，反而那些被你放在列表最底下，好久没聊的老朋友，才是那个愿意给你送退烧药,愿意听你吐槽的人。
网络聊天软件从来不是错的，它本来就是为了帮我们连接真心的，你完全可以自己给它做减法：清掉那些没用的僵尸好友，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多给在乎的人打打电话，少点套路，多点真心，你会发现，原来它还是当年那个，能帮我们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能帮我们和远方的家人说说话的工具,而不是困住我们的社交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