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网友答不对，误区比你想的多
上个月我去上海逛一场国风动漫展，主办方在入口处摆了一块“中国动画百年问答墙”，路过的时候刚好撞见五六个学动画的大学生围在那里吵，问题刚好就是墙上写的“中国第一部动画片是哪个”，几个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说肯定是1961年的《大闹天宫》，国民度最高肯定是它；有人马上反驳，说不对，1941年的《铁扇公主》明明更早，还是亚洲第一部长篇动画；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说，第一部水墨动画是《小蝌蚪找妈妈》，会不会学界把它算成第一部？一群人说了五六个答案，全都是建国后的经典作品，没有一个沾到正确答案的边。我站在旁边听了五分钟,其实挺感慨的，这个问题说起来是动画史最基础的入门题，我之前刷短视频看过街采，随机问十个路人，正确率连10%都不到，就算是动画专业的学生，很多也只是在课本上扫过一眼，根本没往心里去，很多人都觉得，中国动画是建国之后才慢慢起步的，其实中国第一部动画片的诞生，比新中国成立还要早二十多年，这段尘封的起点，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燃。
两种主流说法，到底哪一个才是正解？
目前国内动画史学界其实有两个公认的结论，一个是1922年万氏兄弟制作的《舒振东华文打字机》，另一个是1926年同出自万氏兄弟的《大闹画室》，很多人会纠结到底哪个才是对的，其实分歧的核心不是年代，而是作品属性。先给大家掰扯清楚：《舒振东华文打字机》本质上是一部商业动画广告，是万氏兄弟当年给上海舒振东打字机厂做的宣传品，也是中国人第一次成功制作出的完整动画作品，可惜因为年代太久远，又是用来给商家做宣传的广告片，没有做保存，原片早就遗失了，现在只剩下一些文字记载和少量残稿，所以很多人认为，没有完整成片留存，就不能算作正式的动画作品。
而1926年的《大闹画室》，是万氏兄弟制作的第一部独立故事动画短片，片长12分钟，讲了一个画家在画室作画，突然冒出小精灵捣乱的趣味故事，虽然原片也没有完整保存下来，但还是有不少资料和残片留存，也符合“独立制作原创动画故事”的定义，所以现在大部分高校的动画史教材，都会把《大闹画室》标注为中国第一部动画片。
我个人其实觉得,两种说法根本没必要争对错，不管是哪一个，都是万氏兄弟的作品，都是中国动画的起点。《舒振东华文打字机》是万氏兄弟做的第一次成功试验，赚来的广告费全部都投进了后续的动画创作里，相当于中国动画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没有它的试验，也不会有后来的《大闹画室》，更不会有之后名震亚洲的《铁扇公主》，所以说它是中国第一部动画片，一点都不为过。
百年前的起点，比你想象的更苦也更燃
很多人不知道，上世纪20年代的中国，根本没有“动画”这个行业，全中国没有一个专业动画创作者，没有专业设备，没有教材，甚至连个懂行的领路人都没有，万氏四兄弟——万籁鸣、万古蟾、万超尘、万涤寰，当时全都是上海商务印书馆美术部的普通美工，做动画完全是凭着一口气。我看过万籁鸣的回忆录,他说当年第一次在上海电影院看外国商人带来的动画短片，看完出来就跟几个弟弟说，外国人能做出来的东西，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做不出来？就这么一句话，几个人真的就从零开始捣鼓了。
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租不起像样的工作室，就在上海闸北的弄堂里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亭子间，冬天没有煤炉，手冻得长满冻疮，裂开的口子沾着铅笔灰，疼得握不住笔还在一张一张画；夏天没有风扇，一屋子都是油墨和颜料的味道，蚊子咬得满腿包，几个人光着膀子画，一天要画几百张画稿，没有逐格拍摄的摄影机，他们就凑钱买了一台报废的二手电影摄影机，自己拆了改，改坏了好几次，差点把几个人吃饭的钱都赔进去，为了搞清楚动画动起来的原理，他们攒钱租了一盘外国动画胶片，一帧一帧洗出来挨个研究，一张一张对着画，手指头磨出来的茧子掉了一层又一层。
那时候四个兄弟最大的万籁鸣也才23岁,最小的才19岁，跟现在刚毕业的大学生差不多大，换做是我们，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能有勇气从零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新行业吗？我爷爷生前曾经在上海的老电影院做过售票员，他跟我说过，当年第一部中国动画试映的时候，来看的全都是上海的文化人，放完之后整个电影院都在鼓掌，好多人喊着“我们中国人也有自己的动画了”，那个场面，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之前整理爷爷的遗物,还翻出来过一本1930年代的旧电影杂志，纸都黄得发脆了，上面有一小块豆腐块大小的报道，讲万氏兄弟做动画的事，最后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中国人自有中国的动画”，当时我拿着那本旧杂志，手指都有点发抖，那不是什么远得不着边的历史，就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给中国动画踩出了第一条路。
今天重提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
肯定有人会说，不就是一个冷知识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不知道也不耽误我看新国漫啊，我不这么认为，今天我们重提“中国第一部动画片是哪个”这个问题，本质上是在找中国动画的根。这几年大家都在说“国漫崛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破五十亿，《长安三万里》带火了唐诗，《中国奇谭》刷屏全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国漫，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中国动画从来就没有落后过，我们的起步一点都不比西方晚，1922年世界动画产业才刚刚萌芽，迪士尼也才刚成立没几年，我们中国人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动画；1941年万氏兄弟的《铁扇公主》，是亚洲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比日本第一部长篇动画早了整整十年，当时在东南亚放映的时候轰动一时，连日本动画大师手冢治虫都公开说，自己是看了《铁扇公主》才决定做动画的。
我前两年认识一个央美毕业的动画导演,他现在攒了好几年钱，一直在做一部纯二维的国风动画短片，讲的是聊斋里的小故事，去年他做点映，我去捧场，聊起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每次熬不下去，拉投资被拒，改改改改到崩溃的时候，就会翻一遍万氏兄弟的史料，想想那一群人在亭子间里啃馒头画动画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现在遇到的困难根本不算什么——人家什么都没有都能做出震动亚洲的动画，我现在有设备有技术，还有这么多观众等着看，有什么理由放弃？映后交流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这部短片献给万氏兄弟，献给所有给中国动画开路人的前辈”，当时全场掌声响了好久，我那个时候突然明白，这就是传承啊。
我一直有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国漫有误区，觉得国漫是最近十几年才起来的，是靠着抄这个抄那个才做起来的，不对，我们中国动画从一百多年前开始，走的就是自己的路，万氏兄弟当年学了西方的动画技术，但是做的是中国人自己的故事；后来建国后的《大闹天宫》《小蝌蚪找妈妈》，我们做出了独一份的水墨动画、皮影动画，在全世界拿奖拿到手软，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技术，更充足的资金，更广阔的市场，更不能忘了我们从哪里来，不能忘了百年前那群年轻人“中国人要有中国自己的动画”这句话。
那天在漫展,我跟那几个大学生聊完这段历史，其中一个姑娘把这段故事写在了问答墙的答案下面，最后写了一句“原来我们的起点这么燃，以后我也要做中国人自己的动画”，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特别温暖：从1922年亭子间里那张小小的画稿，到今天年轻姑娘写在墙上的这句话，一百多年过去了，中国动画走过了起起落落，但是那口气，那个魂，从来都没有变过。
所以下次有人问你中国第一部动画片是哪个,你不用纠结到底是《舒振东华文打字机》还是《大闹画室》，你只要知道：那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给中国动画画出的第一帧，从那时候起，中国人自己的动画故事，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