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垭口那块“龙牙”，是我最早的开放世界
我对“龙牙”两个字最早的记忆，根本不是来自任何一款游戏，而是来自秦岭深处爷爷家屋后，那个老辈人传下来的地名，我小时候爸妈忙，暑假就把我扔到乡下奶奶家，那时候乡下没通宽带，村里小孩最多有个玩俄罗斯方块的掌机，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自己找乐子，村后走半小时山路，有个两山夹着的垭口，路口两块黑灰色的巨石斜斜伸出来，间隔不到两米，远看就像巨龙张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所以村里没人叫它垭口，都直接叫那地方“龙牙”，那时候我才七岁，刚学会跑，就跟着同村比我大两岁的发小胖虎混，龙牙就是我们这群小孩公认的秘密基地，也是我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开放世界游戏”。那时候我们自己给龙牙定了一整套游戏规则：谁要想当龙牙的主人，就得从垭口下面的酸枣坡爬上去，不能走旁边修好的羊肠小道，一路上被酸枣刺勾破衣服算掉10滴血，勾破皮出血算掉50滴血，一脚踩空滑到坡下面的土沟，就算“被龙吼击飞”，直接回山脚复活重来，第一个摸到位龙牙石的人，就能获得“龙牙领主”的称号，接下来一周我们都听他指挥，我记得小学二年级那个暑假，我为了拿第一次“首杀”，连续三天往酸枣坡跑，第一天刚爬三分之一就被刺勾破了新买的T恤，回去被我奶奶拿着笤帚追了半个院子，说我好好的衣服又造破了；第二天爬到一半脚滑，滚到土沟里沾了一身黄泥，回家不仅又挨了一顿骂，还被禁足了一上午；第三天我学乖了，偷穿了我爷爷旧的长袖褂，把袖口裤脚都扎紧，一步一步贴着土坡往上蹭，花了快二十分钟，终于第一个摸到了龙牙石的尖顶，那时候我满头大汗，胳膊还是被划了两个小口子，可那种成就感，比我后来拿了年级第一还开心。
那之后我们就在龙牙开发了更多玩法：把龙牙石中间的缝叫“龙穴”，里面掉进去的松塔就是“龙蛋”，谁能把龙蛋掏出来，就算出了橙色装备；坡周围的野果就是“宝箱”，找到一小片野草莓是青铜宝箱，找到一颗熟的猕猴桃是白银宝箱，要是能找到一颗自然裂开的八月炸，那就是能吹一个月的“史诗级宝箱”，我这辈子吃到的最甜的八月炸，就是那时候在龙牙石背后的灌木丛里找到的，那时候八月炸还少，不是每次都能碰到熟的，我那天掏完龙蛋转身往草里一钻，就看到一串三个紫皮裂开的八月炸，果肉都露出来了，我喊小胖虎过来，两个人分着吃了，甜丝丝的奶香味，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那时候我哪知道什么叫开放世界,什么叫沙盒游戏，直到十几年后我玩了《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站在海拉鲁的大草原上，那种无拘无束想干嘛干嘛的快乐，我一下就反应过来：我早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在龙牙那片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山头上，玩过最正宗的开放世界了，这个世界没有系统给你发任务，没有UI提示你哪里有宝箱，没有策划给你定数值，所有规则都是我们自己定的，所有乐趣都是我们自己找的，这种纯粹的快乐，真的一点不比现在动辄几个亿成本做出来的3A大作差。
游戏里遍地都是龙牙，却找不到当初的心跳
后来上了初中，我爸给我买了电脑，我开始接触网络游戏，才发现“龙牙”这两个字，居然在游戏圈这么常见，几乎每个玩过几年游戏的人，都能说出一两样带龙牙的装备，我第一次在游戏里为龙牙发疯，是六十年代的《魔兽世界》，那时候我练了个盗贼，辛辛苦苦跟着公会开荒黑翼之巢，奈法利安掉落的龙牙饰物，是所有物理DPS梦寐以求的毕业饰品，加攻强加暴击，那个版本没有任何饰品能替代它，我那时候每个周末都准时上线开荒，攒了三个月的DKP，就等着出龙牙，第一次出龙牙的时候，我手都抖了，把攒的所有DKP都压上去了，就怕被同公会的另一个盗贼拿走，最后公布分数我比他多十分，拿到装备的那一刻，我在网吧里差点叫出来，那天晚上我包夜，反复打开角色面板看属性，去铁炉堡门口插旗试手感，那种开心，真的跟我当年第一次摸到龙牙石一模一样。从那之后我就发现,好像不管我玩什么游戏，都能碰到龙牙：早年玩《传奇》，法师的毕业武器就叫龙牙法杖，多少人守了几个月BOSS就为了出一把；玩CF的时候，出了一把AK47-龙牙，那时候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半年的使用权，天天拿着去打个人竞技；后来玩《原神》，龙脊雪山版本要收集奇异的龙牙做龙脊长枪，我第一时间就去做了；玩《艾尔登法环》，我也特意去刷了龙涎，做了龙鳞刀，就因为那是用龙牙碎片铸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碰到游戏里的龙牙，都会下意识多留意两眼，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带了一层快乐的滤镜，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拿到龙牙的那种心跳感，慢慢就没了。
我印象特别深,就是原神出龙脊雪山那年，我刚好辞了工作在家待着，版本更新当天我就上线了，跟着攻略找奇异的龙牙，攻略写得清清楚楚，哪个位置在哪，怎么去，躲什么怪，我跟着走，从第一个到第三个，一共花了不到十八分钟，就找齐了所有材料，然后去打造台做出来了龙脊长枪，蓝色的枪柄带冰蓝色龙头装饰，很好看，属性也不算差，可我拿到手之后，就只是看了两眼，就扔到仓库里了，连升级的欲望都没有，我那时候坐在电脑前愣了好久，到底是怎么了？是我不爱玩游戏了吗？不对，我那时候还是天天泡在游戏上，是龙牙不够好了吗？也不对，龙脊长枪做得挺精致的，外观戳中很多玩家的喜好，后来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不是龙牙不对，是得到龙牙的过程变了，当年我摸龙牙石，摔了两次挨了两顿骂才摸到；当年拿魔兽世界的龙牙，打了三个月开荒攒了三个月分，才拿到手；可现在找原神的龙牙，跟着攻略走，一步都不用错，十五分钟就能到手，没有期待，没有意外，没有拼尽全力之后拿到的喜悦，就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而已，现在很多游戏不都是这样吗？所有东西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哪里有宝箱，什么时候出装备，甚至连路线都给你标好了，你跟着走就行，拿到了就是完成了，可过程里的惊喜，全都没了。
真正的快乐，从来都不是龙牙本身
去年春天我因为工作调整，休了一个长假，回了一趟乡下奶奶家，距离我上次回去，已经快八年了，我回去第二天，就特意换了运动鞋，走了半小时山路去龙牙垭口，我那时候还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会不会这块地方被开发成景区了？会不会石头被人炸掉开路了？结果我走到那一看，两块龙牙石还好好的立在那，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连石头缝里长的那棵小酸枣树都还在，只是比原来粗了好多，那天刚好是八月初，是八月炸成熟的季节，我鬼使神差就转到龙牙石背后的灌木丛，居然真的在同一个位置，找到了一串两个裂开的八月炸，我摘下来吃了一口，还是当年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带点清香味，一点都没变。我坐在龙牙石的阴凉里,吹着山风，掏出手机刷游戏群，刚好群里有人在吐槽新出的那款开放世界大作，说地图做的一百多平方公里，收集品做了几千个，玩了两个小时就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就想通了困扰我好久的那个问题：我们到底为什么玩游戏？我们喜欢龙牙，到底喜欢的是什么？其实不管是深山里那块叫龙牙的石头，还是游戏里那个叫龙牙的装备，龙牙从来都不是快乐的本质，它只是一个装着快乐的容器而已，我小时候喜欢龙牙，喜欢的不是那两块石头，是我不用上补习班，不用写作业，整个暑假都能撒野，和发小一起疯一起闹的无忧无虑；我当年玩魔兽世界喜欢龙牙，喜欢的也不是那个饰品的属性，是和公会一群兄弟天天熬夜开荒，互相吐槽互相鼓励，出了装备一起开心的那种热血；而现在，我们拿到龙牙太容易了，我们玩游戏也变成了完成任务，冲战力冲段位冲收集度，最后所有东西都拿到了，才发现自己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数据，那个过程里的快乐早就被漏掉了。
现在很多游戏厂商其实都走进了一个误区,以为做更大的地图，加更多的收集品，出更多稀有的道具，就能让玩家快乐，可实际上，玩家要的从来不是那堆数字，也不是那个叫龙牙的道具，我们要的是探索的惊喜，是未知的乐趣，是和朋友一起折腾的过程，就像我当年，只有两块石头，就能玩一个暑假，天天都有新乐趣，现在你给我一个几百平方公里的地图，我跟着攻略跑一遍，所有东西都拿到手，最后什么都记不住。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玩游戏也改了习惯，再也不一上来就找攻略了，玩开放世界就瞎逛，碰到什么是什么，玩任务也不赶进度，慢慢逛风景看剧情，上次玩《王国之泪》，我不跟着攻略找神庙，不赶着打最终BOSS，天天开着空岛到处飘，结果在一个没人的山谷里，发现了一整片苹果树，还有一个隐藏的魔犹伊宝箱，那种突然降临的惊喜，比我做出任何一把顶级武器都开心，那种感觉，和我小时候在龙牙石后面找到八月炸的感觉，一模一样。
前几天发小胖虎跟我视频,他现在还在老家住，儿子都上小学了，他说周末他还带儿子去龙牙垭口玩，他儿子现在也把那两块石头叫龙穴，天天捡松塔当龙蛋，跟我们小时候玩法一模一样，我看着视频里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孩，突然就笑了，原来龙牙从来都没变过，它从来都不是什么稀有装备，也不是什么著名景点，它就是藏在每个喜欢玩的人心里的那份好奇，只要你还愿意停下来，自己去找，自己去逛，不赶时间不追进度，你走到哪都能碰到属于你的龙牙，都能拿到那份最纯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