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野球场散搭到固定俱乐部，不是凑人是凑“同好”

我认识一个叫阿凯的95后，2019年从武汉毕业去杭州做互联网运营，每天九点下班，最大的念想就是拐到家附近市政公园的野球场投20分钟篮，用他的话说，那两年野球场给他留下的印象，一半是流汗的爽，一半是凑局的糟心。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20年夏天，阿凯提前下班去打球，好不容易凑够了四对四，打了不到半小时，来了一群高中生要加场，本来讲好输了下，结果阿凯这边因为几个都是上班族体力不支输了，对方赢了就赖着不走，还嘲讽“你们这帮大叔打不动就别占场”，最后吵了半小时不欢而散，那天晚上阿凯连冰啤酒都喝得没滋味。 “那时候就想，能不能找一群年纪差不多、脾气合得来、就是单纯想打球的人，固定凑一起玩？”2021年春天，阿凯在本地小红书发了一篇不到一百字的帖子：“城北上班，25-35岁，下班想固定打球的来，不较真、不甩锅，AA包场，凑个小团伙。”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结果当天晚上就有17个人加他微信，周末第一次活动来了12个人，阿凯自己掏钱包了两个小时半场，带了一箱冰矿泉水，揣着拼多多九块九买的塑料记分牌，那天从六点打到八点，每个人都湿了两套球衣，结束后一群人去球场旁边的烧烤摊撸串，啤酒瓶子碰得哐哐响，阿凯的“杭城打铁联盟”街头篮球俱乐部就算成了。 现在三年过去，这个俱乐部已经有76个成员，有互联网程序员、小学体育老师、开网约车的师傅、刚创业的老板，甚至还有两个怀孕前一直打球的准妈妈，生完孩子休息了半年就归队了，每周二周四晚上固定包场，周末打内部对抗赛，天气好的时候去户外，下雨就凑钱拼室内，再也不用跟人抢场地吵嘴，也不用怕凑不齐人白跑一趟。 这不是阿凯一个人的经历，打开小红书搜“民间街头篮球俱乐部”，相关笔记超过20万篇，话题#我的街头篮球俱乐部 播放量已经突破11亿次，越来越多原来在野球场散打的爱好者，开始凑起了自己的固定俱乐部，这股风潮不是突然刮起来的，是普通人对舒服打球的需求攒出来的。

不止是打球，俱乐部早就成了年轻人的生活据点

很多人对街头篮球俱乐部的印象，还停留在“一群爱打球的男人凑一起出汗”，但现在的民间俱乐部，早就跳出了篮球本身，成了当代年轻人的线下社交据点。 2024年6月在广州收官的街球霸王全国联赛，打进总决赛的八支队伍里，有六支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间街头篮球俱乐部，其中拿下冠军的北京“瓷器厂”，最早就是五个喜欢街球的年轻人凑起来的小团体，最开始也只是想周末固定打球，现在做了这么多年，还是保留着每月一次“爱好者开放日”，任何人都可以来和他们打对抗，不收门票，打完还一起撸串。 阿凯他们俱乐部也一样，早就不止打球了，俱乐部里有差不多五分之一是女生，很多女生喜欢打球，但野球场经常被男生嫌弃“菜”不让上场，阿凯他们专门每个月开一次女生专场，包整个场给女生玩，男生只能当裁判捡球；每年春天会组织一次踏青篮球赛，把家属都带上，打完球在球场边上野餐，小孩子追着球跑，大人聊天晒太阳；2023年他们还组织了一次公益活动，凑钱给建德山区的一个乡村小学修了破损的篮球架，买了三十个新篮球，周末全队开车过去，和小孩打了一场友谊赛，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哭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小小的俱乐部还成了意外的脱单平台和人脉中转站，阿凯告诉我，俱乐部成立这三年，已经成了两对情侣，去年刚办了婚礼，两个人都是周末打球认识的，因为都喜欢快船，经常吐槽某个球星菜，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还有一个做平面设计的小伙子，原来在一家小公司拿四千多块工资，打球的时候认识了俱乐部里做电商创业的老板，老板觉得小伙子打球拼，做事肯定也靠谱，挖过去做设计主管，现在工资翻了一倍还多。 我之前问过阿凯，你觉得你们这个俱乐部和职业俱乐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他说：“职业是为了赢，我们是为了开心，我在这里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不是我爸妈的儿子，我就是那个投丢十个篮还敢投第十一个的阿凯，输了大家一起骂两句，赢了一起去喝冰啤，这种感觉，你在家里刷手机刷不出来，在公司和客户应酬也应酬不出来。” 这话我特别认同，现在的年轻人，社交大多都在线上，微信里有几百个好友，难过的时候想找个人出来打球都找不到，邻居住了三年叫不出名字，同事除了工作没别的话，而街头篮球俱乐部刚好补上了这个缺口：大家有共同的爱好，没有利益冲突，不用刻意找话题，跑起来流汗就完了，这种不带目的的社交，才是最舒服的。

破圈之后，草根俱乐部绕不开的成长烦恼

这两年街头篮球越来越火，从短视频到综艺，从路人王到街球霸王，民间街球彻底破圈，街头篮球俱乐部也越来越多，但风光背后，绝大多数草根俱乐部都绕不开一堆成长的烦恼。 第一个绕不开的就是场地问题，阿凯给我算了一笔账：2021年他刚成立俱乐部的时候，包两个小时室外半场只要300块，12个人AA下来每个人才25块，现在2024年，同一个场，价格已经涨到520块，AA下来每个人要四十多，要是下雨改室内，两个小时全场要一千五，平摊下来每个人要小一百，对于很多普通上班族来说，虽然也掏得起，但每次打球都要花这个钱，时间久了也有压力。 更无奈的是，现在城市里免费的公共篮球场越来越少，很多老球场要么被拆了建商场，要么改成了网红打卡点，只能拍照不让真打，收费的场地涨价涨得比工资快，我之前关注过成都一个挺有名的民间街头篮球俱乐部，原来20多个人固定玩，后来做大了要换大场地，原来的免费场没了，只能租商业球场，每个月场地费要两万多，收会员费老会员嫌贵，接赞助要帮品牌打广告，接多了大家觉得变味了，不到一年时间，原来的老成员走了一大半，俱乐部也就散了。 第二个烦恼就是商业化的矛盾，俱乐部做大了，肯定会有品牌找上门要赞助，要不要接？接了之后要不要改方向？很多原来的草根俱乐部就是栽在这里，我见过很多俱乐部，原来就是大家AA玩，后来做大了有了流量，老板就开始想着变现，卖球衣卖周边，提高会员费，把原来的免费活动改成收费，把很多老成员挤走了，最后变成了老板自己的流量号，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大家凑一起打球的地方了。 还有一种不好的风气，就是为了流量故意造话题，很多俱乐部为了涨粉，拍各种“扮猪吃老虎挑战”“打败野球场大叔”的剧本，故意挑起矛盾，靠骂街涨粉，本来好好的打球，变成了演节目，原来的热爱慢慢就变味了，去年我就刷到过一个本地的街头篮球俱乐部，为了涨粉，故意找演员去野球场挑衅，拍吵架的视频，结果被网友扒出来是剧本，最后名声臭了，没人愿意跟他们玩了。

草根热血不褪色，热爱才是永远的核心

2024年年初，体育总局发布了《关于推进群众体育赛事活动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里面专门提到了要扶持民间草根体育俱乐部，鼓励各地给民间俱乐部提供优惠场地、低门槛赛事，现在杭州、广州、成都这些篮球氛围好的城市，都推出了全民健身公益包场政策，民间草根俱乐部包公共场地可以打五折甚至三折，这对无数像“杭城打铁联盟”这样的草根俱乐部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 很多人问我，现在街头篮球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网红化，原来那种草根街头篮球俱乐部会不会慢慢消失？我反而觉得不会，因为街头篮球俱乐部从诞生开始，核心就不是冠军，不是流量，不是赚钱，就是给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一个家。 你想想，一个每天上班被老板骂，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下班换上球衣，跑到球场上，和一群认识好几年的朋友跑两个小时，投进一个三分队友会拍着你的屁股喊牛逼，摔了会第一时间伸手拉你，出一身汗回去，洗个澡就能睡个好觉，第二天起来又能接着面对生活的糟心，这种价值，是任何职业联赛、任何网红视频都给不了的。 阿凯他们俱乐部去年也讨论过商业化的问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找上门，想给他们赞助，每年给两万块场地费，只要球衣上印品牌logo就行，阿凯开了个线上会问大家的意见，最后全票通过，赚的赞助费一半用来降大家的AA费用，一半存起来做公益，账目每个月在群里公示，大家都没意见，也没人觉得变味了。 其实商业化本身不是洪水猛兽，只要你不丢了“给普通人打球开心”的初心，赚钱补贴大家，让俱乐部能走得更远，反而不是坏事，怕的就是本来就是凑起来的同好，最后变成了少数人赚钱的工具，丢了原来的那群人，那俱乐部也就死了。 我一直觉得，街头篮球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属于普通人，不需要你有两米的身高，不需要你能扣篮，只要你喜欢篮球，你就能上场，而街头篮球俱乐部，就是把这些喜欢篮球的普通人聚在一起，给他们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这里没有千万年薪的球星，没有座无虚席的体育馆，但是这里有最真实的热爱，有一群懂你的朋友，你投丢了不会有人骂你，你打得好会有人真心给你鼓掌，这就够了。 只要还有年轻人喜欢篮球，还有人想找一群同好一起流汗，街头篮球俱乐部就会一直存在，它永远都是我们这些普通草根的热血聚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