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那个揣着炙热血的普通玩家
我认识阿远快25年了,他是我发小,是我们老家县城里最普通的一个网约车司机——今年38岁,有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拉活,晚上八点才能回家,一个月赚的钱刚好够覆盖房贷、家用和孩子的培训费,放在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

很多人觉得,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爱好早就变成了钓鱼、喝酒吹牛皮,年轻时喜欢的东西早该丢了,可我去年回老家约他吃饭,才知道他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我们俩刚上高中的时候,县城里刚有正规网吧,一块钱一小时,大头显示器晃得眼睛疼,阿远那时候寄住在舅舅家,零用钱少得可怜,为了攒钱打半小时《CS1.5》,连续半个月中午不吃午饭,就啃一个从家里带的馒头,那时候我们凑了五个人,起了个战队名叫“红日”,因为常去的网吧就叫红日网吧,我们还攒钱印了队标,贴在自己的书包上,在学校里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后来我考去了外地读大学,阿远没考上,跟着亲戚去南方打工,再后来回了县城开网约车,我们这群人也就散了,一年到头聊不上几句话。
2023年杭州亚运会,中国队拿到CS项目金牌那天,阿远给我发了一条60秒的语音,声音抖得我几乎听不清,最后他说“我想把老兄弟们找回来,办个咱们自己的比赛”,我当时以为他就是说说,没想到过了半年,他真把比赛办起来了,他自己找县城新开的电竞馆谈租金,砍完价自己掏腰包垫了三千八,又花一千多定制了印着“红日战队20周年”的保温杯当奖品,挨个给群里四十多个人发通知,有人说“都多大的人了瞎折腾什么”,他也不反驳,就说“来了就行,路费我报销一半”。
比赛那天我特意请假回去了,来了34个人,最小的32岁,最大的41岁,开超市的当年的狙击手张哥,肚子凸得快顶到键盘,打了两局就扶着腰喊疼,还是坚持打完了所有场次;当年队里唯一的女队员李姐,现在是县医院的护士,刚下大夜班,换了便装就过来,说“我打完就得回去上夜班,必须赶过来”,那天打完决赛领完奖,我们一群人去烧烤摊撸串,张哥从包里掏出一个落了灰的塑料奖杯——那是2004年我们在红日网吧打比赛拿的第一名,奖金才50块,他居然保存了20年,阿远喝了点啤酒,红着眼睛跟我说:“我每天拉活,拉着不同的陌生人,说一堆客套话,累得回家倒头就能睡,只有每天晚上孩子睡了,我打开CS打两局,那一个小时,我不是谁的爸爸,不是谁的丈夫,就是当年那个17岁,攒了一周钱才打半小时游戏的小孩。”

这就是我身边活生生的例子:一腔炙热的血,从来都不是职业选手、网红大V的专利,它就藏在普通打工人琐碎生活的缝隙里,十几年都没凉。
炙热的血,早就破了“不务正业”的旧偏见
说了我身边的例子,再聊聊今年我看到的两个最新的时事,更让我觉得,这腔普通人的热血,早就打破了这么多年贴在游戏身上的“不务正业”的标签。
第一件事是今年4月,成都锦江区春熙路街道办办了一场特别的比赛——首届银发自强大赛,专门给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办的,其中就有电竞赛道,吸引了快一百个叔叔阿姨报名,年龄最大的参赛者已经72岁了,比赛项目有《欢乐斗地主》《和平精英》还有《王者荣耀》5v5,那个72岁的周爷爷,打《和平精英》还差点进了决赛,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每天都要玩一个小时,一来锻炼反应力预防老年痴呆,二来跟网上的年轻人组队,人家都不知道他72了,还夸他枪法准,还有个62岁的张阿姨,跟自己的孙子组队打《王者荣耀》,她说以前孙子放假就躲在房间里不跟我说话,现在我学会了,我们俩能一起聊一个小时,祖孙关系都近了,你看,谁说游戏只是年轻人的爱好?年纪大了一样有追求快乐的权利,一样有一腔对新事物的炙热的血。
第二件事就是今年8月《黑神话:悟空》发售后,冲上热搜的那个河南洛阳的汽修工董贵,董贵今年36岁,就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师傅,从小就喜欢孙悟空,看到《黑神话:悟空》发售之后,激动得睡不着觉,就想着自己做一个一比一的金箍棒,他用下班的时间,前前后后花了三个多月,用废弃的汽车半轴打磨,做出来的金箍棒长1.8米,重80多斤,能举能转,细节做得跟游戏里一模一样,还自己用废钢板焊了一个迷你版的锁妖塔模型,发到网上之后一下子涨了几百万粉,好多厂商找他合作,让他开直播带货,卖周边,出价都不低,结果都被他拒绝了,他说:“我就是喜欢,从小就想有一个自己的金箍棒,做出来就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卖钱,也不想当网红。”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炙热的血:没有流量包装,没有变现套路,就是单纯的热爱,放在二十年前,谁敢想象一个街道办会给中老年人办电竞赛,谁敢想象一个普通汽修工的手工爱好能被几百万人点赞?这么多年,我们对游戏的偏见一直在被打破,从“电子鸦片”到正式成为亚运会比赛项目,从只有年轻人偷偷玩到全年龄段都能公开享受快乐,这腔普通人的热血,早就把旧偏见撞得粉碎了,游戏从来都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它就是一个普通的爱好,跟老一辈人喜欢下棋、钓鱼,年轻人喜欢打篮球、看电影没有任何区别,它承载的是普通人对快乐、对梦想、对连接的追求,这点根本没错。
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这腔“不赚钱”的炙热的血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会说:都什么年代了,谈热爱多虚啊,做什么不得讲投入产出,你热爱打游戏,怎么不去当职业选手,怎么不开直播变现,倒贴钱办比赛,花几个月做个金箍棒,不能赚钱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这恰恰是我最想聊的个人观点:我们这个时代,太缺这种“不赚钱”的炙热的血了,现在干什么都卷,上学卷分数,上班卷KPI,连搞个爱好都要卷能不能涨粉、能不能变现,仿佛不能变现的热爱就是毫无意义的,就是浪费生命,可实际上,人生很多最珍贵的东西,本来就不是用赚钱来衡量的。
阿远倒贴五千块办比赛,他赚不到一分钱,可他把散了20年的老兄弟们重新聚到了一起,那天我们坐在烧烤摊,有人说起当年谁打比赛紧张把鼠标摔地上了,谁当年为了攒钱上网偷拿舅舅家的废瓶子卖,一群快四十的人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种感动,是五千块钱买得到的吗?阿远说,比赛之后,群里又活跃起来了,大家每个周末都会凑在一起打两局,有时候不来打游戏,也会凑在一起吃饭,谁家有事大家都搭把手,这种失散多年又找回来的友情,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那个72岁打电竞的周爷爷,他也成不了职业选手,也赚不到钱,可他每天打一小时游戏,脑子灵活,身体也好,不用天天麻烦子女,还能跟年轻人聊到一块去,这种年轻的心态,多少钱能买?那个汽修工董贵,他不卖金箍棒,赚不到快钱,可他实现了自己从小的梦想,把小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物件,那种满足感,是赚多少钱都比不了的。
我见过太多人,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计算投入产出的机器,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赚钱,连一点热爱的缝隙都不给自己留,说什么“爱好能当饭吃吗”,可实际上,饭我们总能吃饱,可要是没有一点不关乎吃饭的热爱,没有一腔不需要变现的热血,活着该多没意思啊?对我们普通玩家来说,游戏从来都不是职业,也不是赚钱的工具,它就是我们的自留地,是我们在房贷车贷、柴米油盐之外,留给自己的一点点空间,你不需要扮演任何社会角色,你就是你自己,是那个会因为赢了一把局开心半天,会因为喜欢的游戏剧情掉眼泪,会因为跟老朋友开黑兴奋得睡不着的普通人,这就够了,这就是炙热的血的意义。
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说“人不是慢慢变老的,是当你心里最后一点热爱熄灭的时候,你才真的变老了”,不管你是17岁还是77岁,只要你心里还有这腔炙热的血,还有愿意为了热爱折腾一把的冲动,你就永远年轻,我们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成不了职业选手,成不了大主播,成不了有名的制作人,可我们依然可以有自己的热爱,依然可以让这腔血一直发烫,这就够了,毕竟,人生说到底,活的就是那点精气神,那点不为什么,就是喜欢的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