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回山东烟台老家处理点私事，在镇卫生院门口碰到了我二舅家的表哥张红兵，那一幕我笑到现在，也想了很多东西，红兵今年46，一米八的个子一百八十多斤，满脸络腮胡，是镇上有名的种苹果大户，百八十斤的苹果筐扛起来就走，去年冬天抓偷苹果的贼，一个人追出去两里地把人摁在田埂上，平时喝酒一斤白酒下肚还能爬树修枝，谁见了都得说一声是条敢拼的硬汉子，可就是这么个硬汉子，那天在卫生院门口，蹲在大槐树下抽了五根烟,愣是没敢进门。
烧到39度8，卫生院门口绕了三圈不敢进
2024年春天甲流变异株流行这件事大家应该都有印象，国家疾控中心3月份还专门发了提醒，说南方北方流感活动水平都在上升，不少成年人都中招了，我们老家那段时间，镇卫生院每天排队打针的人都排到门口，红兵一开始还嗤之以鼻，说“我天天在地里干活，身子骨壮得像牛，哪能那么容易中招”，结果清明节前降温，他熬夜给果树浇返青水，淋了半小时冷雨，转天早上就起不来床了，浑身骨头疼，烧到39度8，吃了退烧药退下去半天又烧上来，舅妈劝他去卫生院打个消炎针，好得快，红兵死不去，说“我就是着凉，睡两天就好，打什么针”，其实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怕打针。
那天我正好去卫生院拿过敏药，老远就看见他在门口晃悠，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脸烧得通红，脚步虚浮，一会儿绕着大槐树走一圈，一会儿停下来摸手机，我喊他一声，他吓得一哆嗦，烟都掉地上了。“大侄子，你咋来了？”他挠挠头，眼神飘得不敢看我，“我等你舅妈呢，她去村口买东西。”我当时就笑了，舅妈前一天我还见她去走亲戚了，哪来的买东西？戳破他之后，红兵才不好意思地说实话：“我就是…有点不敢进去，你说我这丢不丢人？”
就这么，我们俩又在门口耗了十多分钟，红兵烧得说话都打颤了，才咬咬牙往里走，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打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红兵站在后面，我看着他手心哗哗出汗，后背都湿了一大片，还硬嘴“我就是有点热，不是怕”，轮到他的时候，他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我都疼，说“大侄子你别松手，你跟我说话别停，千万别让我看针”。
怕打针不是矫情，原来十分之一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我一开始也跟大家一样，觉得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怕打针，就是胆子小，矫情，笑了他好半天，结果后来查资料才发现，我错了，怕打针真不是性格的问题，是一种实打实的心理症状，叫“注射恐惧症”，也叫针头恐惧症，2024年年初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分会刚发布过一项针对国内成年人的抽样调研，结果显示大约每10个成年人里，就有1个存在不同程度的针头恐惧症，轻度的就是紧张、出汗、恶心，重度的会直接晕厥、诱发心动过速,真不是装出来的。
红兵跟我聊起他怕打针的根源，是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他说七八岁的时候，村里统一打乙肝疫苗，那时候还是八十年代末，农村条件差，针管都是玻璃的，煮一煮重复用，给大家打针的是村里的老兽医兼职的，眼神不好，那时候他哭着不肯打，几个村干部把他按在生产队的条桌上，老大夫一针扎下去，没找到血管，就拿着针在肉里搅了两下，还是不对，拔出来又扎了一次，疼得红兵当场就哭背气了。“从那以后，我只要一看到亮闪闪的针头，当时那疼就顺着后脊梁骨上来了，浑身都软，二十多岁得急性肠胃炎那回，三个壮汉按着我才把针打上，从那以后我只要能吃药绝不打针。”
这段时间刷短视频我也发现，怕打针真的是成年人的集体秘密，2024年3月甲流高发的时候，抖音上#怕打针的成年人有多社死#这个话题，阅读量破了12亿，最高赞的一条视频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去打HPV疫苗，把头埋在闺蜜怀里，哭着说“我以后再也不打了”，护士都笑到站不住，评论区一百多万人留言共鸣：“三十岁了打针还要我妈按着说的就是我”“我上次打疫苗，紧张得把护士白大褂的扣子都扯掉了”“我一个做工程的大老爷们，打个吊瓶能攥着我老婆的手捏出淤青”，原来真的不是红兵一个人这样，好多看起来风风火火无所不能的成年人,都栽在一根小小的针头上面。
原来对付怕打针，现在已经有这么多温柔的办法
红兵这次打针，其实比他预想的顺利一万倍，给他打针的是卫生院新分来的年轻护士，一听红兵说怕打针，立马笑着说“没事大哥，我给你用慢推法，保证你没感觉就打完了”，她让红兵把头转过来跟我们聊天，别盯着针头，还故意找话问他“今年烟台苹果开花怎么样？收购价好不好？”红兵正说着“今年气候好，花量足，收购价比去年高一块多，就怕…啊？打完了？”护士拔完针贴好棉片，笑着说对啊，打完五分钟了都,你聊得太投入没感觉到。
红兵当时那个表情，又惊讶又不好意思，说“真不疼啊？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白在门口吓了我半小时”，护士跟我们说，现在针对怕打针的人，办法多了去了，除了这种分散注意力慢推药，还有提前贴的表皮麻醉贴，扎针之前半小时贴上，几乎就没感觉了，大城市的社区医院打疫苗，还有给你戴VR眼镜的，给你放风景视频，你戴着眼镜正看海呢，针已经打完了,完全没机会紧张。
我之前去深圳打九价疫苗，就亲眼见过社区医院的VR打针设备，好多怕打针的年轻人都愿意用，本来紧张得不行，戴上眼镜看完一段十几秒的短片，针已经打好了，很多人都反映说比自己瞎紧张的时候疼多了，其实很多时候，恐惧都是自己放大的，你越盯着针头想“会不会疼会不会疼”，就越觉得疼，反而分散注意力，根本就没什么感觉，红兵那天从卫生院出来，跟我说“早知道这样，我前两天就来打了，白烧了两天，遭了两天罪，都是自己吓自己”。
成年人不用硬撑，允许自己有“小害怕”
这件事过去一个多月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挺有感触的，我们从小到大都被灌输一种观念：成年人就要无所畏惧，就要坚强，如果你一把年纪了还怕这怕那，就是丢人，就是不成熟，比如红兵怕打针，村里就有人背地里说“四十多的大男人了，还怕打针，真不像个爷们”，红兵之前也觉得丢人，从来不敢跟人说自己怕打针，生病了硬扛着，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这次要不是烧得太厉害,他还不肯来。
可我就觉得，这种说法真的太歪了，成年人的勇敢从来不是硬撑着说“我什么都不怕”，而是敢承认自己的害怕，敢正视自己的弱点，不用为了别人的眼光装成无所不能的样子，我认识一个做投行的朋友，年薪几百万，在谈判桌上把对手说得哑口无言，特别厉害，但是他特别怕蟑螂，看到蟑螂能直接跳到桌子上，也没人说他不行啊；我还有个做刑事辩护的女律师，开庭的时候气场两米八，对方律师都怕她，但是她怕打雷，下雨天得抱着老公躲被子里,这也不影响她是个好律师啊。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都有自己从小留下的小阴影，可能是怕打针，可能是怕黑，可能是怕上台说话，可能是怕跟陌生人打交道，这有什么丢人的？不影响你干活，不影响你过日子，不影响你承担自己的责任，就没必要逼着自己改掉，更没必要藏着掖着，现在不都提倡和自己和解吗？2024年上半年最火的一个观点就是“情绪稳定不是压抑情绪，是接纳自己的所有情绪”，其实放到害怕这件事上也一样，接纳自己的小害怕，不用硬撑着装勇敢,反而活得更轻松。
红兵现在也看开了，逢人就敢说“我就是怕打针，怎么了？我种苹果比谁都种得好，养孩子也养得比谁都好，怕个打针怎么就丢人了？下次打针我提前跟护士说我怕，你给我慢点推，有啥不对的？”上次他带七岁的儿子去打预防针，还主动跟儿子说“爸爸也怕打针，但是打完针就不生病啦，咱们一起勇敢好不好？”他儿子本来还哭呢，一看爸爸都承认怕了，反而不哭了，说“爸爸都敢打，我也敢”，你看，承认害怕根本不会丢面子，反而给孩子做了最好的榜样——真正的勇敢不是没有害怕,是害怕也依然会去做该做的事。
说白了，我们这辈子要扛的事已经够多了，要养家，要赚钱，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压力，没必要连一点小小的害怕都不许自己有，就像红兵，能扛二百斤的苹果筐，能在暴雨里抢收苹果，能撑起一个家，就是怕一根小小的针，这又有什么呢？有弱点，有害怕,才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天我给红兵拍了个视频，他站在卫生院门口挠头笑，说“今天真是社死到家了”，我把这个视频发到家族群里，全群都笑，好多表姐表哥都站出来说“我也怕打针！我也怕！”原来大家都有这么点小秘密,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所以啊，如果你也怕打针，也有别的奇奇怪怪的小害怕，真的不用觉得丢人，大大方方承认就好了，该干嘛干嘛，不用跟自己较劲,这才是成年人最舒服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