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腐地:泰拉瑞亚里被嫌弃的危险地图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腐地”两个字,第一反应都是《泰拉瑞亚》里那片紫雾弥漫的腐化之地——从这个游戏国内火起来开始,腐地就一直是玩家眼里的“反派地图”,我上大学那会,同宿舍老三是泰拉瑞亚的狂热爱好者,每次开新存档第一件事就是筛地图,只要生成的初始地是腐地,二话不说直接删掉,那时候我们笑他矫情,他说:“你们懂个屁,腐地开局自带腐化debuff,挖个矿都能掉血,刚出新手村就被噬魂怪偷屁股,我刚攒的铂金套说没就没,谁爱玩谁玩。”那时候确实是这样,泰拉瑞亚的玩家圈默认腐地是“bad ending地图”,猩红有生命果能涨血上限,神圣水晶能做好装备,只有腐地到处是烂泥巴,刷的怪又烦又弱,掉的材料还没什么用,新手开着腐地图基本活不过三天,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当年人人嫌弃的腐地,居然成了2024年泰拉瑞亚区最火的整活流量密码。

我今年上半年刷B站,光是“全腐地开荒”“不打肉山全图腐化生存”的视频,就刷到了好几个百万播放的作品,头部UP主做的系列内容,评论区好几万老玩家打卡跟风,我那个当年说死不碰腐地的老三,现在孩子都半岁了,上个月突然拉我们进联机房,说他要挑战全图腐地不打肉山生存,我们都傻了,问他哪来的兴致,他说当爹之后天天上班陪娃,压力大到睡不着,就想找个没目标没KPI的事耗着,正常图玩多了闭着眼都能打最终boss,只有腐地这种处处是意外的地方,挖个矿都要小心翼翼建隔离墙,反而能让他忘了工作的糟心,现在他玩了两个多月还没打过肉山,每天下班哄睡孩子就躲进书房联机两个小时,比上班还积极,原来的反派地图,反倒成了中年社畜的专属避风港。
出圈的腐地:耽美爱好者的私密自留地
除了游戏里的腐化之地,现在年轻人口中的“腐地”,还有另一层意思:耽美腐文化爱好者的私人秘密阵地,这个说法最早从LOFTER和晋江圈传出来,这两年平台规则调整、tag整改之后,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和爱好者把自己藏私文、存同人的地方叫做“腐地”,这个词慢慢就出圈了。我认识一个原耽太太,是在一个五六百人的同好小群里认识的,她早年在晋江写文,写过一本百万收藏的校园文,本来想着攒够名气就全职写作,结果2023年平台规则调整之后,她那本清水到只有牵手的文,因为一句“氛围暧昧过度”被锁了三分之二,申诉了好几次都没用,编辑也说现在大环境就这样,没办法通融,她一气之下解了约,把所有文都搬到了自己的个人公众号,名字就叫“一寸腐地”,不接广告,不引流,只给老粉丝开放,想看文就得关注,还不开通推荐,只有老粉能找到。
上次跟她聊天,她跟我说:“原来在晋江的时候,我每天要盯数据,追热点,读者喜欢什么我就得写什么,编辑让我改大纲我就得改,写着写着我都不认识我写的人物了,现在在我自己这一寸腐地里,我想写什么写什么,想停更一个月就停更,哪怕只有一千个老粉愿意留在这里看,我也写得比以前开心。”现在她每个月靠粉丝打赏也就赚个三五百,还不够交话费,但她乐在其中,她说原来写文是给读者看给流量看,现在写文是给我自己看,给懂的人看,这就够了。

不止是写文的太太,很多普通爱好者也有自己的小小腐地,今年上半年微博上有个话题叫#我的互联网腐地#,累计阅读量破了3亿,十几万网友在下面分享自己藏爱好的地方:有人把所有同人文存在加密的百度云文件夹,命名成“工作报表2024”;有人专门买了一个二手手机,只用来装看文APP和同好群;还有人建了一个三四人的小群,只有同好能进,平时交流新更的文,没人刷屏没人引流,安安静静的,我身边还有个同事小苏,去年团建的时候就因为被人看到了手机上的腐文推送,被男同事当众调侃,搞得她好久都不敢跟同事一起聚餐,从那之后她就把所有相关内容都搬到了私人号,除了几个认识五六年的同好,没人知道她的这个小爱好,她说:“我又没做坏事,不就是喜欢看两个男孩子谈恋爱吗?何必拿出来给人家指指点点,藏在我自己的腐地里,大家都省心。”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需要一块“腐地”?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不就是个爱好吗?为什么非得藏起来,搞个什么腐地?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现在我们的互联网生活,早就没有多少真正的私人空间了,你发个朋友圈,要分组,要考虑领导怎么看、亲戚怎么看、同事怎么看;你发个公开微博,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扒出来挂上网,分分钟社会性死亡;你在公域说你喜欢腐文,马上就有人跳出来扣帽子,说你低俗、说你带坏小孩、说你不正常。2024年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中国网民网络社交行为报告》里有一个数据,最近四年,国内网民使用私密社交(也就是仅对熟人和同好开放的小圈子)的比例,从27%涨到了54%,整整翻了一倍,说白了就是,越来越多的人不想在互联网的大广场上表演了,大家都累了,不想立人设,不想讨好流量,不想符合别人的期待,就想找个小房间,跟懂的人一起待着,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个小房间,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腐地。
我自己就有这么一块腐地,是我存在电脑加密文件夹里的一个文档,里面放了我十几岁的时候写的乱七八糟的同人文,还有很多没发出去的情书,还有一堆歪歪扭扭的诗,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有时候工作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我就会打开文档翻两页,看着十几岁的我写的那些幼稚又热血的文字,就会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哦,原来我还有过这样的时候,原来我还能为了一点喜欢的事热血沸腾,这块小小的腐地,不需要别人认可,不需要给别人带来价值,它就是我存放自己情绪的垃圾桶,也是我给自己留的充电站。

我见过很多人觉得,人就应该把自己的爱好摆到台面上,就应该光明正大,藏着掖着就是见不得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的热爱都要晒给别人看,也不是所有的爱好都要符合主流的审美,我们这个社会本来就应该容得下不一样的喜欢,容得下几块不对外人开放的小地方,你喜欢钓鱼,他喜欢打牌,我喜欢看腐文玩腐地开荒,大家各玩各的,谁也不碍着谁,为什么一定要所有人都活成一样的样子?
腐地不是法外之地,是普通人的情绪缓冲带
最后我也想说清楚我的观点:很多人一听到腐地两个字,就会想到藏污纳垢,想到违规内容,这个偏见真的该改改了,我接触过这么多待在腐地里的人,99%都是老老实实上班、认认真真生活的普通人,我们的腐地里,从来没有什么违法违规的内容,我们只是想给自己的爱好找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而已。当然我也承认,确实有少数人打着腐地的幌子搞黄搞违规,那这些本来就是该打击的,腐地绝对不是法外之地,这个底线任何人都不能碰,但我们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能因为少数人的问题,就把所有普通人的小爱好都一棍子打死,我们要反对的是违规内容,不是普通人的正常爱好,更不是每个人想要私人空间的权利。
其实放到现在来看,“腐地”早就不只是游戏地图,也不只是腐向爱好者的自留地了,它可以是任何一个普通人存放热爱的地方:你喜欢收集手办,不想被亲戚说“这么大了还玩玩具”,你把你的手办藏在书房的展示柜里,锁上门,那就是你的腐地;你喜欢写言情,不想被同事说“不务正业”,你存在自己的私人文档里,那就是你的腐地;你就是喜欢打游戏不想要孩子,不想被父母催婚催生,你跟几个同好建了个小群吐槽,那也是你的腐地。
这个世界太大太吵了,到处都是别人给你的标准,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应该喜欢什么,我们在外面要做懂事的员工,做靠谱的朋友,做负责任的父母子女,我们已经扮演了太多符合别人期待的角色了,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留一块小小的腐地,让我们做回一会儿自己呢?不用大,不用有很多人,只要能容下你的一点不乖、一点不一样、一点藏在心里的热爱,就够了,能有这么一块属于自己的腐地,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