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参加国风作者线下茶会，刚进门就听见身后有人笑着招呼“清和君来啦”，一个穿素色麻裙的姑娘笑着挥手应答，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太舒服了——既不像喊网名叫“野狐禅”那样带着网络的疏离感，也不像喊本名“张雅琪”那样生硬拘谨，不远不近，刚好卡在社交最舒服的那个点上，后来和清和聊天才知道，她是浙大古籍所今年刚入学的研究生，去年过二十岁生日时自己给自己取了“清和”这个字，取“清风朗月，心境平和”的意思，现在不管是师门聚会还是同好活动，大家都喊她清和，她说“比喊我师妹、小张都更像我自己”。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大半年里，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流行给自己取表字，社交场合互相称呼也偏好称字不称名，小红书上#我的表字 话题截至2024年9月，浏览量已经突破2.7亿，超过15万网友晒出了自己取的表字；B站上“如何给自己取一个合心意的表字”相关教程，最高播放量超过300万；不少汉服社团、读书社群、传统文化爱好者圈子，已经默认用表字作为日常称呼，这种久违的称呼习惯重新回来，到底是年轻人附庸风雅,还是藏着我们没发现的社交需求？
当代社交的痛点，缺一个刚刚好的称呼
其实年轻人重新爱上称字，本质上是解决了一个当代人的普遍困境：我们越来越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了。
这个困境我自己深有体会，刚做自媒体那会，去行业峰会认识新朋友，面对比我大五六岁的部门主管，喊“王哥”“李姐”吧，对方明明只大几岁，天天被喊哥喊姐显老，不少人心里其实不舒服；喊全名吧，又太生硬，显得自己不懂事；喊英文名吧，这两年国内职场早就不流行这套了，好多人好几年没用过英文名了；喊昵称吧，刚认识根本不熟，贸然喊昵称太越界，线上社交更尴尬，我之前加了一个合作的插画师，他的网名叫“今天要干掉甲方”，总不能我开口第一句就喊“干掉老师”吧？那次线下见面我卡在原地半天，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还是对方主动解围：“我字山行，你喊我山行就行”,一句话就化解了尴尬。
现在的社会流动太快了，我们每天都要认识很多新的人，大部分都是不远不近的弱连接：一起参加活动的同好、合作过几次的伙伴、社群里聊过几次天的网友，既不是血缘亲戚，也不是上下级同事，就是因为兴趣凑在一起的朋友，本来就需要一个不远不近的称呼，可我们现有的称呼体系里，刚好缺了这个位置：要么太生分，要么太亲密，要么带着身份标签，就是没有一个刚好适合普通朋友的称呼，而表字从古代开始，就是给同辈朋友称呼用的——古代只有长辈可以称名，同辈朋友都称字，本来就是干这个用的，现在我们把它捡回来,刚好补上了这个缺口。
我认识的一个汉服社团团长跟我说，他们社团三年前就开始要求新人入社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字，日常活动都称字，就是因为之前线下活动喊ID的社死事件太多了：有人网名叫“裸奔的馒头”，有人叫“薛少的女人”，线下点名喊出来全场哄笑，新人本来就害羞，好几次都有人因为这个尴尬得提前走了，自从用了表字之后，这种尴尬再也没有了，大家的距离也一下子拉近了，你看，一个小小的称呼改变，解决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社交痛点,哪里是什么无事生非呢？
名字是父母给的，字是我给自己的成人礼
不少人对年轻人取表字有误解，觉得就是复古装X，附庸风雅，好好的名字不叫，非要整一个古代的字，不是装是什么？可实际上，现在年轻人取表字，根本就不是按古代那套老规矩来，也不是为了装文人，本质上是一种低成本的自我表达：名字是父母给的，字是我自己给的,代表的是我想要成为的样子。
我认识一个98年的姑娘叫李建国，这个名字是爷爷给取的，从小到大她都因为这个名字尴尬：开学点名老师念完，全班哄笑；工作做自我介绍，说完名字大家都要调侃两句，她本来性格就安静，每次都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去年她给自己取字叫“清浅”，出自“疏影横斜水清浅”，刚好符合她淡淡的性子，现在熟悉的朋友都喊她清浅，她说“终于有一个符合我自己的称呼了，每次别人喊我清浅，我都觉得这才是我，不是那个因为名字被调侃的李建国”，你看，一个表字就是一份自我认同,哪里来的附庸风雅？
今年毕业季，北大中文系有个毕业生的故事火过一阵：他本名陈浩，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前程浩浩荡荡，留在北京大城市闯出名堂，可他毕业之后选择去浙江丽水的古村做乡村文化推广，他给自己取字叫“归耕”，在毕业blog里他写“我的名是父母给我的期待，我的字是我给自己的选择，归耕就是我接下来要走的路”，你看，这哪里是装？古代本来就是男子二十冠而字，意味着成年，获得社会身份，现在年轻人不用行冠礼了，可我们依然需要一个仪式，告诉自己“我长大了，我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了”，取一个表字，就是给自己的成人礼，比吃个蛋糕买个包,实在有意义多了。
现在年轻人取表字也根本没有那么多规矩，完全自由：有人喜欢吃火锅，就给自己取字“暖锅”；有人天天减肥，就取字“不胖”，大家喊他不胖君，每次喊都是一次提醒；有人喜欢养猫，就取字“云喵”，可爱又好记，你想取什么就取什么，不用和名关联，不用按辈分排行，完全跟着自己的心意来，本质上就是一种自我表达，和你换个头像、纹个身没有区别，只是成本更低,也更有文化味道而已。
称呼里藏着温度，这才是活的文化复兴
这些年我们总说国风复兴，很多人觉得国风复兴就是穿汉服拍照、买故宫文创，是年轻人的打卡流量，可实际上，真正的文化复兴从来都不是把传统文化放在博物馆里供着，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拿过来，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解决我们现在的问题,表字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今年杭州宋韵文化节办了一个“赐字雅集”活动，邀请书法家给游客免费取字、写木牌，我看新闻报道，开展第一天就排了两百多米的队，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个刚高考完的小姑娘给自己取字“及第”，说就是图个吉利，拿到写着自己字的木牌开心得不得了；还有一个小伙子刚辞了996的工作去开书店，给自己取字“守书”，说这就是自己接下来的志向，大家根本不是为了复古，就是为了自己用，开心，有意义,这就是活的传统文化啊。
我们现在的社交，太喜欢用标签称呼人了：你是编辑，你是老板，你是985毕业生，你是宝妈，这些标签把你这个人框住了，大家认识你的时候，先看标签，再看你这个人，可表字不一样，表字就是你，去掉所有标签，你就是清和君，你就是不胖君，你就是一个具体的、有自己爱好和性格的人，我之前加的一个读书群，原来大家聊天都是“小编你怎么看”“大佬说的对”，全是身份标签，后来群主提议大家都给自己取一个字，日常称呼用表字，整个群的氛围一下子就柔软了，现在聊天都是“清和君最近读了什么好书”“不胖君最近减肥成功了吗”，原来都是弱连接的网友，现在感觉真的像身边的朋友一样,这就是称呼里的温度啊。
我自己也半年前取了一个字叫“默安”，因为做自媒体天天追热点赶稿，就想自己能默默安安，静下心来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现在熟悉的朋友都喊我默安，我每次听到都觉得比喊我“小编”“作者”舒服太多了，称呼从来都不是小事，你喊一个人什么，就意味着你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你喊他王总，就是把他放在老板的位置；你喊他老王，就是把他放在熟人的位置；你喊他的字，就是把他放在平等的朋友的位置，不带功利，不带标签,就是因为这个人而称呼他。
我们今天重新爱上称呼别人表字，从来都不是要回到古代，学古代文人摆架子，我们只是在这个快节奏、充满标签和功利的世界里，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给朋友找一个舒服的距离，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社交的温度，一点对自我的确认，文化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落灰的古董，是我们活着就能用，能用得舒服的东西，如果一个表字能让我们的生活舒服一点，能让我们更像自己一点，那为什么不呢？就像我每次喊清和君，都会想起那天茶会上她泡的桂花乌龙，香气清和，整个下午都安安静静的，这个称呼里，就藏着那个下午的温度,这就是表字最好的意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