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黑神话：悟空》发售后，我花了一周时间通关，很多关卡打过去就忘，唯独比丘国那一段，雾蒙蒙的都城街景、家家户户门口蒙着布的鹅笼，还有老百姓低头赶路不敢说话的压抑感，过了半个多月还刻在我脑子里，很多玩家说比丘国只是游戏的过渡章节，boss战也不算难，没必要较真，但我打完之后翻出《西游记》原著重看了比丘国一回，越看越后背发凉：这哪里是五百年前的神怪故事，根本就是照进当下的一面镜子，比丘国从来没有消失，它就在我们身边。
从原著到游戏，比丘国从来不是虚构的恶
很多人读《西游记》，对比丘国的印象停留在“国王昏庸、妖精坏，孙悟空救小孩”的俗套剧情，觉得吴承恩就是编了个荒诞故事骂皇帝，事实上吴承恩写这一段根本不是瞎编：明朝中后期嘉靖皇帝沉迷道教炼丹求长生，重用方士，为了炼出“仙药”不知害了多少人命，上到宫女下到民间少女，都被抓进宫做炼丹的材料，吴承恩就是借着比丘国的故事骂当朝，所谓“国丈要拿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孩心肝做药引”，本质就是掌权者为了自己的欲望，拿普通人的命换利益。
《黑神话：悟空》把这种荒诞感拍得淋漓尽致：你走在比丘国的街上，空气中飘着诡异的药香，卖菜的小贩不敢大声说话，哭嚎的母亲会被家人立刻捂住嘴拉走，所有人都知道抓小孩炼丹不对，但没人敢说，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起今年3月江苏南通警方通报的那起特大养老诈骗案，这不就是活脱脱的现代比丘国吗？
这个诈骗团伙伪装成中医药研究所的“权威专家”，两年多时间在全国十几个城市的小区做活动，先送鸡蛋再免费体检，上来就给所有老人扣帽子：“你有隐性血栓，三个月不治必然中风瘫痪”“你的五脏已经衰了，再不补活不过五年”，然后推出他们的“千年延寿方”，说这是道门传下来的古方，一个疗程三万二，吃三个疗程就能根治百病，长命百岁，为了让老人信，他们找了一堆托，上台分享“吃了药之后能爬泰山”的经历，还安排“老中医”上门义诊，把普通的衰老说成绝症，吓得老人乖乖掏出一辈子的养老钱。
最后警方破案,一共抓了120多个嫌疑人，被骗的老人有2300多个，涉案金额2.7亿，那些所谓的“仙药”是什么？就是面粉加淀粉混了点廉价止疼片，吃了不害人就不错了，根本治不了病，有不少老人停了正规的降压降糖药，专门吃这个“仙药”，最后病情恶化丢了命，你看，五百年过去，骗子的套路一点都没变：当年白鹿精化身国丈骗国王，说吃小孩心肝能长生；今天骗子穿白大褂化身“神医”，骗老人说吃“仙药”能长寿，本质都是拿普通人的命换自己的钱，比丘国的故事，从来都没有停演过。
我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我大姨今年68岁，退休后在家帮着带重孙子，血压控制得一直很稳定，去年冬天差点就栽在这种骗局里，当时小区里来了一伙人做“关爱中老年健康”活动，免费领鸡蛋，我大姨去了，号脉之后对方说她“经络堵得厉害，半年内肯定会得癌症”，只有他们的“鹿心养元丹”能救，原价两万八一个疗程，活动价一万二，吃三个疗程就能好，我大姨刚好那段时间楼下有个老姐妹查出来癌症，吓得魂都没了，偷偷取了十万块存款，准备第二天去交钱，还好我表姐那天回家拿东西，发现了银行取款单，赶紧拦住，拉着大姨去市医院做了全身体检，大夫说就是普通的老年性退行性改变，根本没什么癌症，“隐性经络堵塞”都是骗子编出来的名词，后来大姨想想都后怕，说那时候满脑子就想多活几年，看着重孙子结婚，差点把一辈子攒的养老钱都骗光，还差点耽误了自己的命。
被欲望绑架的，从来不止比丘国国王一个
说起比丘国的恶,所有人都会骂国王昏庸、国丈残忍，但很少有人想过：比丘国的恶，从来不是一两个坏人就能做成的，国王想要长生，国丈想要成仙，那些帮着抓小孩的官员呢？那些明明知道不对还帮着骗子站台的人呢？他们都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被自己的欲望拖下了水。
今年5月杭州警方破获的一起特大假减肥药案,看完整个通报我只觉得心寒，这个团伙从2022年开始做假减肥药，明知西布曲明是国家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吃了会导致心率失常、心梗脑梗，严重的直接致死，还是大把往里加，因为西布曲明能抑制食欲，吃了确实能快速瘦，好卖钱，整个团伙上下100多个人，从生产、包装到直播带货，没有人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刚入职的小姑娘问过“这个吃死人怎么办？”头目直接说“出事儿我顶着，一个月给你开六万，你跟着赚钱就行了”，所有人就都闭了嘴，该生产生产，该带货带货。
那些直播带货的网红,明明知道这个产品没有备案、成分违规，但是佣金高达50%，卖一单就能赚好几千，所以就睁着眼说瞎话，对着镜头喊“纯中药、无副作用，七天瘦十斤，不反弹”，最后这个团伙卖了160多万份假减肥药，赚了快8个亿，有一个23岁的女孩，吃了这个药之后引发急性肾衰竭，抢救了三天还是没救过来，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没了， just 就为了这些人能买豪车住大平层，快点实现财富自由。
你看,这不就是现代版的比丘国众生态吗？国王想要长生，所以不管小孩的命；官员想要升官发财，所以帮着国王抓小孩；网红想要赚快钱，所以不管消费者的命；员工想要拿高薪，所以假装不知道产品有害，我们总说欲望是人的本性，想要健康、想要长寿、想要多赚钱，这些本来都不是错，但是一旦把欲望放在别人的生命之上，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惜损害别人，你就变成了比丘国恶的一部分。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采访,一个曾经参与过传销的人说，他刚进去的时候也知道是骗亲戚朋友的钱，但是他赚了第一笔十万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反正他们愿意掏钱，我不赚别人也赚，不如我赚了再说”，这种心态，和比丘国那些帮着抓小孩的官员有什么区别？太多人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座右铭，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能做，五百年来，比丘国的土壤从来没有消失过。
沉默的大多数，才是比丘国最大的帮凶
我玩《黑神话：悟空》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很细节的对话：两个老百姓在墙角偷偷议论，一个说“国丈这是作孽啊，那么多小孩”，另一个立刻捂住他的嘴，说“你不要命了？国丈的人到处都是，被听见咱们都得死”，说完两个人赶紧低着头走了，这个细节真的太戳人了，比丘国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抓小孩，大部分人都知道不对，但是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沉默：反正抓的不是我家小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别惹麻烦就行了。
这种沉默,才是比丘国最大的悲哀，也是恶能蔓延的最大原因，如果所有老百姓都站出来反对，国王一个人能抓得了一千多个小孩吗？根本不可能，放到今天，这种沉默我们太熟悉了。
去年我之前租的老小区,物业要涨物业费，还把小区的公共绿化铲了改成停车位卖钱，所有业主都生气，业主群里骂了三天三夜，但是真要组织起来维权，没人愿意报名，都说“我平时上班忙，你们去吧，我跟着投票”“我住这儿，物业要是给我停水停电怎么办？我可不带头”，最后这个事儿就不了了之，物业涨了物业费，卖了停车位，赚了一大笔，业主们只能吃哑巴亏。
还有今年年初的一个新闻,一个互联网大厂的员工在内部论坛曝光部门领导强制无偿加班，大小周，周末不来就算旷工，还说“不想干就走，有的是人来”，帖子发出去之后，好几千人点赞，但是没有几个人敢实名跟帖，更没有人敢举报，评论区全都是“我也被压榨，但是我不敢说，我还要还房贷，不敢丢工作”“楼主小心，会被开除的”，最后这个员工真的被公司开除了，也没有几个同事站出来帮他说话。
校园霸凌更是如此,多少霸凌事件发生的时候，周围有十几个同学看着，但是没人敢告诉老师，没人敢站出来阻止，都怕被霸凌者报复，怕被孤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这种沉默，让霸凌者越来越嚣张，让受害者躲在角落里哭天喊地没人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班就有一个被霸凌的同学，全班都知道有人抢他的饭卡、打他，但是没人敢告诉老师，我那时候也怕被报复，也选择了沉默，现在想起来还愧疚。
你看,五百年来，比丘国的逻辑从来没变：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无数人的沉默，给恶让出了路，大家都等着别人站出来，自己跟着占便宜，最后就是所有人都要为恶买单。
比丘国的解药，从来不是等孙悟空来救
我们看《西游记》，总习惯了最后孙悟空出场，一棒子打死妖精，救了所有小孩，然后师徒四人继续上路，皆大欢喜，但是现实里，没有齐天大圣，没有能打遍所有妖精的孙悟空，我们能靠谁？只能靠我们自己。
南通那起养老诈骗案,最开始就是一个被骗老人的子女觉得不对，主动报了警，就是这一个报警，牵出了横跨三个省的整个诈骗团伙，不然不知道还要害多少老人；杭州那起假减肥药案，最开始也是一个受害者的妹妹在网上发帖曝光，引来无数有相同经历的人跟帖，舆论发酵之后警方才立案，把整个团伙端掉；那个被开除的加班员工，最后也有三个本来沉默的同事站出来作证，帮他打赢了劳动仲裁，拿到了赔偿，公司也被劳动部门处罚了。
哪里有什么孙悟空？我们每个人愿意站出来，我们就是孙悟空，国家反诈中心今年上半年公布过一个数据，上半年破获的诈骗案件里，超过60%都是群众举报的，如果大家都选择沉默，不知道多少人会被骗，我之前下班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到有人发代办驾照的小广告，不用考试就能拿证，明显是诈骗，我就拍了照片发给社区民警，民警过来半个小时就把人带走了，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个惯犯，已经骗了十几个人了，我那个小小的举报，就阻止了更多人被骗。
很多人说我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其实你一个举报，一句真话，一次站出来，就能改变很多，吴承恩写比丘国，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有多坏，是为了提醒我们：最可怕的妖精不是白鹿精，不是狐狸精，是我们心里的欲望，是我们面对恶的时候的沉默。
《黑神话：悟空》把比丘国的雾做的那么浓，其实就是把这面五百年的老镜子重新擦干净，放到我们面前：原来比丘国从来不在西游记里，不在神话里，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里，你不被欲望牵着走，不对恶沉默，多站出来一步，比丘国的雾，就能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