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许久没见的发小阿凯吃饭，坐下没五分钟他就掏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翻了半天递过来：“你帮我想想，还有啥办法能登电脑飞信不？我找了好几天攻略，试了各种旧版本安装包，点登录永远是‘服务器连接失败’，愁死我了。”
阿凯是1990年生人，2012年读的大学，是当年飞信的重度用户，我太懂他的着急了：我们这代85后到95后，谁的青春里没躺着一个灰掉的飞信图标？你可能十几年不用它了，但真哪天它彻底登不上了，你才会发现，那些存在里面的东西,早变成了你青春的一部分。
登不上的飞信，存着一代人不敢丢的记忆
阿凯的需求说起来很简单：他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全班统一办理移动校园卡，人人都送飞信会员，班委所有通知都是走飞信群发——那时候微信刚出来没多久，很多同学一个月只有30M流量，平时都关着移动网络，飞信能直接把消息发到对方手机短信里，不花接收方一分钱,简直是班级通知的神器。
毕业的时候，阿凯作为班长，把全班46个人的手机号、宿舍地址全部整理好了存在飞信群文件里，连当年散伙饭每个人的AA账单都存在里面，毕业十年，大家换了五六次手机号，好多人互相都断了联系，去年班长聚会有人提议毕业十周年聚一次，阿凯拍着胸脯说我这里有全部联系方式，结果自己换了新工作新电脑，想起来导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飞信电脑端怎么都登不上了，旧电脑去年坏了已经当废品卖了，所有东西都存在飞信服务器里,拿不出来了。
不止是通讯录，阿凯还有个藏了十几年的心事：他大一下半年追过我们系的系花，那时候不好意思打电话，也没钱天天发一毛钱一条的短信，两个人天天晚上熄灯之后躲在被窝里，用飞信发消息聊到凌晨，所有聊天记录都存在电脑飞信的本地文件里，后来毕业两个人分了手，互相删了所有联系方式，阿凯说，我也不是想复合，就是这些记录是我整个大学最鲜活的日子，那种等对方回消息心跳快到要蹦出来的感觉，现在再也不会有了，东西没了,就像那段日子被人挖走了一块。
我特意去黑猫投诉平台查了最新的数据，截至2024年6月，平台上关于“飞信无法登陆”的投诉累计已经超过170条，光是2024年上半年就新增了91条，几乎所有投诉的用户都是飞信的老用户，诉求清一色都是“无法登陆，无法导出个人通讯录和历史聊天记录”，很多用户吐槽，飞信官方既没有提前发布停止服务的公告，也没有给老用户开放数据导出通道，前一天还能正常登录，第二天就提示服务器错误，说用不了就用不了,完全没把老用户的需求当回事。
我自己翻这些投诉的时候，看到一个用户留的评论特别戳人：“2008年到2012年，我和我老公异地恋四年，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存在电脑飞信里，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整理旧电脑想翻出来看看，结果登不上了，那是我们整个青春啊，说没就没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大家纠结飞信能不能登，根本不是想要用飞信聊天——现在微信QQ钉钉哪个不比飞信好用一万倍？我们纠结的，是那个存在飞信服务器里,完完整整的青春啊。
从国民APP到无法登陆，飞信其实输得一点不冤
说起来飞信真的是拿着一手天胡牌开局，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玩死的典型，2007年中国移动推出飞信的时候，国内根本没有能打的即时通讯产品，那时候QQ还主要在PC端，短信是大家移动端沟通的主要方式，一条短信一毛钱，一个月发几百条就是好几块钱，对于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真的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飞信一出来就打中了用户的痛点：移动用户注册，免费给任意手机号发短信，PC端和移动端能同步登录，不管你发多少条都不花钱，那时候中国移动有超过4亿用户，几乎是躺着就把用户量做起来了，2010年飞信巅峰时期，总用户量突破5亿，月活超过1亿，是当时国内用户量最大的即时通讯APP，那时候微信还没出生呢，张小龙带着团队做微信的时候,估计都要羡慕飞信这个用户基础。
可为什么短短十年，飞信就落到了今天电脑端都无法登陆的地步？在我看来，飞信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从出生起就不是一个纯粹的互联网产品,只是运营商绑住用户的工具。
首先就是天生的封闭性，飞信刚出来那几年，只允许移动用户注册登录，联通和电信用户根本用不了，那个时候大家还没有转网的自由，很多人就为了用飞信专门办移动卡，可等到飞信反应过来开放全运营商注册的时候，微信已经起来了——微信一出生就全运营商通用，能发语音能发图片，还不要钱,用户用脚投票都会选微信。
其次就是产品迭代太慢，完全没有互联网产品的敏感度，微信2011年上线，2012年就出了朋友圈，2013年上线公众号，几乎每个季度都有新功能，贴合用户需求更新，飞信呢？一直到2015年，电脑端的界面还是2010年的老样子，发个1M的图片都要卡半分钟，客户端里还塞了一大堆移动的广告，什么充话费办宽带卖手机，乱七八糟把首页占得满满当当，用户体验差到极点，我记得我2014年的时候还用过一段时间飞信，登录一次弹三个广告，关掉都要半天,后来直接就卸载了。
最后就是战略来回摇摆，把老用户都折腾没了，飞信后来改名叫“和飞信”，一会说要做To C的社交，一会说要转型做To B的企业办公，折腾来折腾去，原来的老用户早就跑光了，中国移动本身也不把飞信当核心业务，这些年中移动的重心一直在5G建设、云服务这些新赛道，飞信早就变成了一个没人管的边缘业务，放在服务器里占着位置，没人维护，哪天出问题登不上了，也没人在意,反正也没多少人用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运营商做互联网产品，天生就带了基因缺陷：你做产品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满足用户的需求，而是为了绑住用户让你转网，这种思路做出来的产品，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些一心为用户的互联网产品？飞信不是输在对手太强,是输在自己从根上就错了。
我们舍不得飞信，其实舍不得的是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这段时间飞信无法登陆的话题悄悄在微博上引起了一波怀旧潮，很多网友都在说，原来我的青春已经走得这么远了，连飞信都登不上了，我翻评论的时候看到好多人说，自己的初恋就是在飞信上谈的，第一次表白是飞信发的，第一次收到对方的回应也是飞信，现在飞信登不上了,才发现那段日子原来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这两年其实我们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种告别了：早年的社交王者人人网停运了，博客大巴关了，开心网没人了，2024年天涯社区也关闭了个人发帖功能，很多老用户上去想找自己十年前发的帖子，发现早就打不开了，现在又轮到了飞信，一个个我们当年天天挂着的APP，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无法打开的图标，我们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早就都变成了存在互联网服务器里的数字记忆。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我们这代人是第一代数字化移民，我们从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过来，把自己整个青春都搬到了网上，我们的第一次表白，第一次和朋友吵架，第一次组队出去玩的照片，全部都存在这些互联网产品里，和以前的人写在日记本里不一样，日记本放在抽屉里，你放几十年都能翻出来看，可互联网产品说没就没，服务器一关,你的记忆就没地方放了。
阿凯后来托了一个当年在移动省公司工作的学长，找内部的技术人员帮忙，好不容易导出了全班的通讯录，但是当年和系花的聊天记录还是没找回来，阿凯拿到通讯录那天，翻了一遍找到了那个女生的微信，头像抱着小孩，一看就是早就结婚生子了，阿凯盯着头像看了五分钟，最后也没发出好友申请，关了页面跟我说，其实也不用找了，就是心里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就算找到了聊天记录,我也找不到当年那个为了一条消息开心一整夜的自己了。
老用户的数字记忆，不该被随便丢在风里
飞信无法登陆这件事，其实戳中了很多老用户的痛点：我们作为用户，把自己的个人数据交给了你，结果你说停服就停服，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连个导出数据的通道都不给，说拿走就拿走了,凭什么？
其实我国早在2021年实施的《个人信息保护法》里就明确规定了：个人信息处理者停止提供产品或者服务的，应当提前告知个人，并为个人提供导出、转移个人信息的途径，说白了，你产品不做了可以，但是你得把用户的东西还给人家，这是基本义务,也是基本的尊重。
可现在很多互联网公司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尤其是那些大公司的非核心业务，砍掉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哪管你用户的需求？飞信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对于中国移动来说，飞信一年带来的收入还不如一个基站的收入多，砍掉就砍掉了，谁会在意那几十万老用户的聊天记录？可对于这些老用户来说,那就是整个青春啊。
我见过做得好的例子，比如网易邮箱，我十年前注册的一个163邮箱，现在上去还能看到我2008年收到的第一封邮件，连垃圾邮件都还在；再比如QQ，我十几年前申请的QQ号，这么多年没怎么用，只要能找回账号，里面的相册、聊天记录都还好好的存着，这才是对用户最基本的尊重：我不做新业务了，但是我给你留着你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拿。
很多人说，不就是一个破聊天软件吗，不能用就不能用了，至于这么矫情吗？其实真不是矫情，我们这代人，看着互联网从拨号上网走到5G，看着一个个产品起来，又看着一个个产品倒下，我们把最美好的十年二十年，都留在了这些产品里，现在产品要走了，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走,这个要求真的不过分。
那天和阿凯吃完饭，我们路过以前读大学的校门口，晚上有好多新生抱着奶茶坐在路边聊天，像极了我们当年的样子，阿凯掏出烟点了一根，跟我说，其实飞信登不上也挺好的，青春本来就是留不住的，存在心里比存在服务器里靠谱，可我还是觉得，不管到什么时候，企业都该给老用户留一点温情，别让我们的青春,连个可以存放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