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做乡村林业经济选题,特意绕了几十公里盘山公路，跑到四川宜宾长宁竹海镇找尹平，早在刷本地短视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IP地址写着“竹子王尹平”，内容不是上山看竹就是给竹农算收竹价，一口椒盐四川话，没有花哨的剪辑，却每条都有周边乡亲在评论区问价订位，见面对话才发现，“竹子王”这个名号，从来不是说他占了多少竹山，是十里八乡的竹农认他——只要尹平说你这竹好，就绝对卖不上亏价。
从肩扛手砍的老竹农，到人人信服的竹子王
见到尹平的时候，他刚从后山竹海里下来，胶靴上沾着泥，袖子卷到胳膊肘，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绿色竹汁，手上的茧子厚得摸起来像树皮，兜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今年56岁的他，和竹打了40年交道，说起早年的经历，他搓着手上的茧笑：“那时候我们这儿的竹，贱东西’，守着竹海饿肚子，这话真不是瞎说。”上世纪90年代,长宁的竹农都是靠砍原竹卖给中间商赚差价，尹平还记得1998年秋天，儿子上初中要交82块钱学费，他翻遍家里箱子底只凑出12块，连夜摸黑上山砍了半吨竹，天不亮就挑着往20公里外的镇上去卖，走到镇上鞋都磨破了，最后竹卖了70块，还是差8块钱，最后是学校校长给垫了学费，那事儿给他扎了根：“我就想不通，我们这么好的楠竹，怎么就让人这么抬不起头？什么时候能让竹子长出正经钱来？”
从那之后,尹平没事就往竹山里钻，哪片坡的土肥，竹长几年硬度够，做什么产品合适，他摸得门清，后来慢慢开始自己收竹，给周边的竹制品厂供货，别人收竹压价挑刺，他不，不管是谁来卖竹，他估完价按最高价给，从来不拖欠，当场称完当场转钱，慢慢周边三个村的竹农都愿意找他，大家说“尹平看竹不会错，给价也不会亏”，“竹子王尹平”的名号就这么叫开了，那时候他已经攒了一点积蓄，开了个十几个人的小加工厂，做竹筷、竹牙签这些初级产品，比卖原竹多赚一点，也给周边十几个闲置在家的妇女找了活干。
赶上以竹代塑风口，老竹农闯出新赛道
尹平没读过多少书，但他爱刷新闻看政策，国家说要禁塑推“以竹代塑”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我们竹农的机会来了”，查了政策他才心里有底：2024年初国家发改委刚印发《加快“以竹代塑”发展三年行动计划》，明确要重点培育一批以竹代塑的细分产品企业，而宜宾刚好就在打造全国首个国家级以竹代塑绿色产业示范区，今年上半年长宁一个县就落地了12个相关项目，总投资超过30亿，这就是送到家门口的风口。周边开厂的老朋友都劝他别折腾：“我们做惯了低端产品，改生产线要投几十万，风险太大，万一亏了一辈子积蓄就没了。”可尹平不听，他算了一笔账：原来卖一吨原竹赚不到500块，做成可降解竹餐盒、竹吸管，一吨能赚4000多，翻了快十倍，而且竹子三到五年就能成材，比种树碳排放低多了，产品用完三个月就能自然降解，对环境好，市场肯定认，他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28万积蓄拿出来，又找亲戚凑了一点，改了生产线，还主动找宜宾学院林业与生物技术学院的专家搞产学研合作，一点点改工艺。
我在他的加工厂里看过他给成都某连锁茶饮品牌做的定制竹吸管,拿在手里质感光滑，没有毛刺，也闻不到奇怪的竹青味，尹平说，为了拿下这个订单，他带着四个老师傅调了半个月机器：先是选料，试了十几种竹，最后确定三年生楠竹的第二节到第六节，硬度刚好，味道最淡；然后去味，原来的工艺只蒸一次，现在改成高温蒸煮三次，再用生物酶去味，最后做出来的吸管泡在热奶茶里24小时都不软，合格率比之前客户找的广东大厂还高两个百分点，现在这个品牌每个月从他这里拿150万根吸管，光是这个订单，就能给厂里带来每个月近20万的营收。
现在尹平收竹,比市场价高5分钱一斤，从来不压价，周边200多户竹农都跟着他卖竹，户均每年能多赚近2万块，不少原来出去打工的年轻人，现在都回来回村里，要么种竹要么在他厂里干活，既能赚钱还能照顾老人孩子，去年村里的脱贫户老陈孩子得了白血病，尹平知道后直接送了三万块过去，还安排老陈的老婆在厂里做打包，每个月赚3500块，不用出去打工就能顾家，去年尹平还牵头把村里到后山竹山的土路修了，原来竹农挑竹下山要走一个小时，现在三轮车能直接开到竹山门口，省了多少力气。
小产业闯大市场，“竹子王”也有挠头的烦恼
和尹平聊天，不会全是顺风顺水的鸡汤，他也实打实说了自己现在的难处，这个当了半辈子“竹子王”的老农民，现在面对新市场，也有很多解决不了的问题。第一个就是缺资金缺技术,现在订单多了，想扩产能做高端的竹纤维包装材料，一套新设备就要一百多万，像他这种乡镇的小微企业，没有足够的抵押物，银行贷款额度低利息高，凑了半天还差几十万，做高端产品需要技术升级，他自己的老师傅只会做粗活，找专家又只能偶尔过来指导，跟不上日常生产的需求。
第二个就是品牌打不出去,缺销路，尹平说，上个月他花三万多块钱去上海参加国际包装展，带过去的样品很多客户都夸质量好，价格比江浙的大厂低一成，可一听说他是四川乡镇的小厂，很多客户就犹豫了，怕他产能跟不上，不敢给大订单，现在他的订单都是靠熟人介绍，不会做线上推广，也没有钱投流量，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还有就是留不住人才，乡镇的工厂，年轻人不愿意来，现在厂里的工人平均年龄超过45岁，会操作新数控设备的年轻人，招了大半年都没留住，好不容易招了一个大专生，干了三个月就去宜宾市区找工作了，说乡镇配套不方便，留不住人。
乡土人才，才是乡村振兴最扎实的底盘
跑了这么久乡村选题，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很多地方谈乡村振兴，总想着引大资本、上大项目，觉得只有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却常常忽略了尹平这样土生土长的“土专家”“田秀才”，这些人根扎在乡村，懂土地懂产业，更懂乡亲，他们赚了钱不会拍拍屁股走，只会想着把家乡建设得更好，这才是乡村振兴最扎实的底盘。前几年我去过另一个县的竹产业项目,外地大资本圈了几千亩竹山，说要打造国家级竹产业园，结果两年资本撤走，留下一堆烂尾的厂房，竹农的租金都没拿到，竹山也荒了，可尹平不一样，他全家都在这儿，他的根就在这片竹海里，他做产业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乡亲一起干，不是想着赚快钱跑路，去年当地政府给尹平这样的乡村产业领军人才批了50万的免息贷款，还派了科技特派员常驻厂里帮他搞技术升级，今年又把他纳入了宜宾乡土人才孵化计划，帮他对接电商平台找销路，政策的东风吹过来，尹平扩产能的事儿今年就能落地。
现在再看“竹子王尹平”这个名号，它不是官方评的荣誉，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一口一口叫出来的，背后是实打实的信任，尹平常说，我这辈子就守着这片竹林，只要能让跟着我干的乡亲都过上好日子，我这个竹子王就没白当，在中国的广大乡村，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尹平这样的乡土人才，他们没有耀眼的学历，没有雄厚的资本，却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把不起眼的小农货做成了大产业，带动一方乡亲致富，只要给他们多一点政策支持，多一点平等的机会，他们就能像尹平说的那样，让漫山遍野的竹子，变成漫山遍野的“金山银山”，既守住了绿水青山，也让千千万万的农民在家门口就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