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跟发小阿泽在广州番禺城中村的烧烤摊喝酒，烤得流油的茄子端上来时，他搓了搓沾了孜然的手，掏出手机给我看存在相册里的游戏截图——那是《深林》，他攒了80万积蓄、拉了两个前同事出来创业，花了一年半做出来的类银河恶魔城独立游戏，画面里深绿色的森林层峦叠嶂，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树洞门口，每一片树叶都是阿泽自己一张张修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一箱冰啤酒，他说去年12月拿到版号的时候，还以为终于熬出头了,没想到拿到版号才是真正险象横生的开始。

我亲眼见证：一个拿了版号的工作室如何死掉

阿泽之前在网易做了5年场景策划，2022年底的时候赶上公司优化，拿了一笔补偿金，加上攒了几年的存款，凑了小一百万，毅然拉着两个关系好的同事出来创业，那时候独立游戏热刚过一波，版号也开始常态化发放，我们一群朋友都觉得他时机选得好：三个人都是资深策划美术，不抽成不融资，做一款买断制的小体量游戏，只要口碑起来了,怎么都赚。

为了省钱，他们把工作室安在番禺一个不起眼的创意园里，月租四千，三个人每个月只给自己发八千块工资，连团建都是去旁边的珠江边散步买个五块钱的冰棒，熬了整整18个月，2023年11月底游戏做完，12月初就拿到了版号——那是当月国产独立游戏板块里最早一批过审的项目，阿泽高兴得给我们每个人发了88块的红包，说春节后上TapTap预约，上线卖19块，卖个十万份就赚了,卖完请大家去三亚玩。

谁都没想到，卡住他们的不是开发，不是版号，是最基础的流量，阿泽预留了20万的推广预算，本来想照着行业均价一块钱一个下载算，能拉20万预约，够冲一波TapTap的新品榜，结果2024年初准备投的时候才发现，抖音信息流的游戏下载单价已经涨到了一块六，同比去年涨了快六成，而且头部厂商把黄金流量位都包了，中小团队的广告根本排不到前排，QuestMobile今年上半年发布的《中国移动游戏行业流量报告》里明确写了，2024年国内游戏行业买量平均单价同比2023上涨了37%，TOP10厂商拿走了超过70%的流量份额，中小团队能抢到的流量只有不到10%。

阿泽咬着牙投了十万块，最后只拉来不到七千个预约，离上线冲榜需要的五万预约差了快一倍，没办法只能去找发行，结果谈了五家发行，给出的条件清一色都是：发行包揽推广，要拿走70%的营收分成，还要把原来的买断制改成抽卡内购，加一堆广告弹窗，阿泽不愿意，他说做这个游戏就是想讲一个关于亲情和救赎的故事,改成抽卡就变味了。

耗到2024年4月份，工作室账户里只剩不到三千块，连房租都交不起了，三个创始人只能散伙，阿泽重新找工作，才发现今年游戏行业缩招有多狠：网易腾讯社招坑位少了一半，中小公司要么不招人，要么开的工资还不如他五年前在网易的时候，最后他只能去了一家做换皮传奇的公司，每天的工作就是改数值套皮，月薪一万五，比自己创业的时候拿得多，可上次喝酒他说，现在每次下班路过原来的创意园，都不敢往里面看，《深林》的安装包存在他移动硬盘里,快三个月没打开过了。

全行业的缩影：没人能躲开这趟险滩

阿泽的故事不是个例，是2024年整个国内中小游戏行业的缩影，伽马数据今年7月刚发布的《2024年上半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里统计了一组很残酷的数据：2023年1月到2024年6月，国内总共发放了接近9000个游戏版号，截至今年6月，已经正式上线运营的游戏只有不到36%，也就是说，超过一半拿到版号的游戏，已经死在了上线之前,连和玩家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两年版号常态化之后，很多人都觉得“版号荒”过去了，中小团队的春天来了，可实际走下来才发现，原来版号只是第一张入场券，进去之后全是坑，到处都险象横生，除了流量被头部垄断，资本退潮也是压垮很多中小团队的最后一根稻草，IT桔子的投资数据显示，2024年上半年国内游戏行业总共只有32起投资事件，总融资额不到18亿元，和2021年上半年的112起投资、160亿元总融资比，缩水了超过88%，现在资本都跑去抢AI、硬科技的风口，没人愿意投小体量的游戏项目，毕竟投十个九个可能不赚钱,远不如投AI概念能讲故事。

不止中小团队，就算是大厂，现在也走得险象横生，今年上半年腾讯IEG内部调整，一口气砍掉了20多个已经研发了一两年的项目，涉及中重度RPG、开放世界多个品类，几百名研发人员被优化调整；米哈游今年也放缓了新项目的扩张速度，就连一直靠小游戏赚快钱的字节，今年也清退了一大批不符合内容规范的中小小游戏团队，监管层面今年也收紧了要求，年初国家新闻出版署印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网络游戏内容管理的通知》，对抽卡概率、未成年人保护、内容审核都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原来靠换皮割韭菜、做擦边内容赚快钱的团队，现在直接连上线的机会都没有，一大批靠做砍一刀、合成类小游戏的中小团队，今年上半年直接被平台清退,颗粒无收。

我前阵子参加一个游戏行业的沙龙，有个做了十年发行的老前辈说，现在行业的规则全变了，原来只要拿到版号，随便做个换皮就能买量割韭菜，现在玩家精了，监管严了，大厂卷了，原来的规则全用不上了，走每一步都得提心吊胆,真的是险象横生。

为什么遍地是坑？核心是老路走不通了

很多人一提到中小游戏行业的困境，第一反应就是版号问题，可现在版号已经放开了，每个月都发八九百个，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在我看来，核心矛盾早就变了，原来的老路走不通了，但是大部分人还在沿着老路走,自然到处都是坑。

原来国内中小游戏团队的标准路径是：找融资→拿版号→砸钱买量→冲流水→割一波韭菜就跑路，这个模式在十年前、五年前都能走得通，那时候流量便宜，玩家对产品的要求不高，资本愿意给钱，现在这个模式已经完全跑不通了：流量被腾讯字节垄断，价格涨了好几倍，小团队砸不起钱；资本不投了，没钱你就买不了量；玩家见多了好产品，骗一次就不会再上当，换皮游戏现在上线一周差评拉满，根本赚不到钱，所以现在还抱着原来的思路做游戏，可不就是险象横生,踩一个坑死一个。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现在很多开发者对自己的认知不对，一出来创业就想做3A，想做开放世界，想一下子赚几个亿，光是研发就烧了几百万上千万，最后钱烧完了，游戏还没做出来，只能解散，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团队，拿着一笔融资就扩招，租豪华写字楼，给创始人开几十万的年薪，最后钱花完了，产品没出来,只能倒闭。

险象横生之外，其实也有新的活路

说了这么多惨的，是不是中小游戏团队就完全没活路了？其实不是，我身边就有不少走出来的例子，险象横生不代表死路，只是原来的老路走不通,换条路走反而能活的很好。

我认识一个个人开发者，叫老陈，一个人在老家武汉做独立游戏，做了五年，去年年底上线了一款买断制的修仙游戏《山河旅人》，定价29块，现在已经卖了快20万份，去掉平台抽成，赚了快四百万，他一分钱买量都没投，就是五年里一直泡在B站、TapTap社区，每周更开发日志，跟玩家聊想法，改玩法，一点点攒了十几万粉丝，上线之前预约就破了十万，根本不用买量，玩家自发帮他宣传，他跟我说，原来也想过找融资拉团队，后来想想没必要，一个人用AI做美术，做程序，成本很低，慢慢做，不着急，只要产品好,玩家自然会买账。

还有个朋友的小团队，三个人，今年年初干脆放弃国内市场，去做中东市场的休闲小游戏，不在国内买量，就在TikTok发游戏试玩视频，做短内容吸粉，现在每个月流水能有两百万，去掉成本，三个人分完一年还能落个大几百万，比在国内卷舒服多了，Sensor Tower今年的报告也说了，2024年上半年国产小游戏在中东、东南亚这些新兴市场的增速超过了150%，很多中小团队不用跟大厂卷国内流量,出海反而能活的很好。

而且现在AI工具普及之后，中小团队的开发成本其实降了很多，原来做一款游戏的美术需要几十万，现在用AI生成再人工修改，几万块就能搞定，原来三个人做一年的活，现在一个人做三个月就能出来，成本降了，抗风险能力自然就强了，不用一开始就烧大钱，慢慢迭代慢慢做,反而不容易死。

在我看来，险象横生本身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不止游戏行业，你开个奶茶店、做个自媒体、找工作买房，哪一件事不是险象横生？可怕的不是险，是你明明知道老路走不通了，还非要往里面挤，非要抱着赚快钱的想法,那自然到处都是坑。

上次喝酒阿泽跟我说，他现在白天在换皮公司上班，晚上和周末还是会打开《深林》改改，每周在B站更一条开发日志，现在已经攒了两万多粉丝了，他不急着上线，也不找融资，慢慢做，能做多少是多少，原来想一口吃个胖子，现在知道了，慢一点，走稳一点，就算险，也走得踏实，这个时代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路，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在险象横生里,走出自己的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