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李政南,是2023年年底在广州举办的中国游戏产业年会上，我那时候刚转做游戏自媒体不到两年，抱着学习的心态混进去，找地方坐的时候，看到会场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穿灰蓝色旧T恤的男人，面前放着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盒15块钱的猪脚饭，油蹭到了T恤胸口的部落徽记上，看见我过来还抬头笑了笑，递了根冰矿泉水，那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在游戏行业写了十年深度报道的李政南——不是那个千万粉丝的顶流大V，却是很多中小开发者手机里，公众号置顶的那个人。
踩中每一个风口，却始终没变成风口上的猪
李政南入行其实挺早的，2014年，那时候游戏媒体还都是端游时代的老门户网站，17173、游民星空还在主导话语权，自媒体才刚刚萌芽，他从广州大学新闻系毕业，本来能去南方报业做社会新闻，结果因为从小喜欢泡网吧玩《传奇》《魔兽世界》，一头扎进了当时刚创办的游戏媒体，做了跑口小编，一个月工资才3500块，租住在广州棠下的城中村，夏天靠一个100块淘的二手风扇降温，那时候他跑展会，为了省几十块钱的住宿费，住过展会现场的走廊，也蹭过开发者拼房剩的半张沙发。入行十年,他其实刚好踩中了游戏自媒体所有的流量风口：2016年短视频风口起来的时候，很多前辈劝他转型拍段子，吐槽游戏一分钟一个爆点，涨粉快恰饭多，那时候他也试着拍了三条，粉丝一下子涨了十几万，但是停更了，他说“拍吐槽要把一句话掰成三句说，还要故意引战骂厂商骂玩家，我写深度报道要几千字讲清楚一件事，没人愿意看，我还是回去写东西吧”，2018年知识付费风口起来，很多同行做游戏行业付费社群，一年收大几千会费，拉一群人割韭菜，也有人劝他做，他最后开了个知识星球，一年才收99块，里面全是免费的行业调研数据、开发者对接资源，到现在七年了也没涨价，2020年直播带货风口起来，很多游戏大V都开始卖鼠标键盘、零食甚至二手车，他也试过一次，只带了一次独立开发者做的周边，所有利润全给了开发者，自己一分没拿，之后就再也没带过货，说“我卖东西怕读者觉得我变味了，本来信任我，结果我为了赚佣金推烂东西，这点口碑一下就没了”。
我翻他朋友圈看过,他做自媒体十年，定了三条死规矩：凡是换皮传奇、网赚杀猪盘类的游戏，给多少钱都不接广告；凡是中小独立开发者的新项目，免费转发推广，一分钱不收；凡是热点事件，没有实地调研过就不瞎发言，去年有个做换皮传奇的厂商，给他开了20万的单篇广告费，相当于他大半年的广告收入，他直接把钱退回去了，说“我读者里很多都是刚工作的年轻人和学生，我不能骗他们氪几万块进去打水漂”，很多同行都说他傻，风口摆在眼前都不赚，换别人早发财了，他听到也只是笑，说“我本来就是个爱玩游戏的普通人，要是为了钱把口碑作没了，以后谁还信我写的东西”。
当全网都在蹭流量，他偏要跑线下找真话
最近两年游戏行业的热点换得特别快，从版号开放到《黑神话：悟空》上线，每一个热点出来，全网自媒体都在赶，一天能出几十篇通稿，大多都是抄抄大佬发言、拼拼财报数据，凑出来一篇“行业洞察”，根本没人愿意花时间跑线下，李政南赶热点，偏要反着来，热点越热，他越往线下跑。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上线，引爆了整个国内游戏圈，全网都在喊“国产3A时代来了”“中国游戏站起来了”，各种热血标题刷满了朋友圈，我刷动态的时候，看到李政南没发测评，反而发了一张在浙江嘉兴一个产业园门口的照片，配文“跑了三个中小团队，最大的感受是：黑神话的光，暂时还照不到这里”。
一周后他的深度报道发出来,我看完心里特别堵，那篇文章里，他跑了杭州、嘉兴、上海一共7家中小游戏团队，总人数不到300人，其中4家在做自研单机，最大的团队22个人，最小的只有3个毕业生，他们都说到同一个困境：黑神话把玩家对国产游戏的期待拉到了天花板，你做个画质普通、体量不大的独立游戏，玩家上来就骂“这也配叫国产游戏”，可是他们拿不出三个亿，也耗不起八年时间，很多团队的资金只能撑18个月，卖不好直接就解散，他在文章末尾写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不该只庆祝山顶的胜利，还要看看半山腰和山脚下，那么多人还在往上爬，他们的声音，也该被听见。”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很多行业大佬都转发了，说这才是今年关于黑神话最热的热点里，最真话的一篇。
还有今年年初,版号开放常态化之后，几乎所有自媒体都在喊“版号寒冬过去了，游戏行业的春天来了”，李政南却用了一个月时间，开车跑遍了珠三角12家注册人数不到30人的中小游戏团队，写出了一篇《春天没来，很多人已经饿肚子了》，里面列了实打实的数据：12家团队里，3家砍掉了自研项目转做抖音小游戏外包，2家直接解散，核心成员去了腾讯网易找安稳工作，还有5家手里握着版号，但是没钱买量推广，游戏上线三个月，连一万个下载都不到，只能靠之前攒的积蓄发工资，文章发出来之后，很多本来准备入行的毕业生说，谢谢李哥说真话，让我知道这个行业到底是什么样的，没有天天吹的那么好，也没有天天骂的那么差。
在我看来,现在游戏自媒体圈最大的问题就是“悬浮”：做行业内容的，从来没线下见过开发者，天天坐在办公室扒大佬演讲稿，拼出来的洞察全是空话；做内容的要么讨好厂商，给钱就吹爆，要么讨好极端玩家，凡是大厂做的就骂割韭菜，凡是小团队做的就无脑吹，完全不讲客观，李政南的可贵就在于，他永远在第一线，你读他的文章，能闻到猪脚饭的油烟味，能摸到城中村出租屋掉灰的墙壁，能感受到开发者发不出工资的焦虑，这才是一个行业观察者该有的样子。
出海浪潮里，他帮小人物踩出了一条小路
最近两年国内游戏市场卷得厉害，出海成了所有人嘴里的风口，不管是大厂还是小团队都想着出去赚外国人的钱，但是绝大多数自媒体讲出海，都是“某大厂出海流水破十亿”“某产品拿下美国下载榜第一”，全是爽文，没人告诉没钱没资源的中小团队，出海要踩多少坑，小人物到底怎么出海。李政南从2022年开始就泡在出海的中小团队里,去年他牵头做了一个免费的“中小开发者出海帮扶营”，一开始就是拉了个微信群，每周三晚上他自己开免费直播，讲怎么申请开发者账号，怎么找靠谱的海外发行，怎么用几千块钱做最低成本的投放，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现在已经有四千多个开发者在群里了，我认识一个成都的独立团队，四个毕业生，原来在天府软件园租了个10平米的办公室，做了一款国风肉鸽游戏，等国内版号等了一年半，钱花完了，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本来都打包东西准备散伙，后来在帮扶营听了李政南的分享，抱着试试的心态把游戏放上了Steam和谷歌商店，上线三个月，现在每个月能有十几万人民币的流水，四个人不仅能活下去，还攒了钱准备做下一款项目，那个团队的负责人后来跟我说，要不是李哥免费给我们讲这些干货，我们这个项目早就没了，这就是实实在在救人的事。
2024年上半年,很多国内中小团队扎堆去东南亚出海，不少人踩了大坑：有的不懂本地版权规则，游戏上线就被下架；有的被不良代理坑了，赚了钱分不到账；有的不懂本地用户偏好，花了钱投流根本没人玩，李政南把自己收集到的17个真实踩坑案例，整理成了一本免费的《中小团队出海避坑手册》，放在公众号上随便下载，不到三个月下载量就超过了15万，很多开发者留言说，这本手册比那些几万块的出海游学有用多了，都是别人实打实踩过坑攒出来的经验，能帮你少亏几十万。
我上次和李政南吃饭,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费力不赚钱的事，他擦了擦嘴说，我刚入行的时候，也受过很多前辈帮忙，那时候我跑采访，很多开发者愿意抽一下午时间跟我讲自己的故事，现在我有了一点影响力，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很多小团队就差有人指条路，就能活下去，就能做出好游戏，我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游戏自媒体的初心，原来从来不是赚大钱
现在很多人进游戏自媒体行业，目标就是涨粉、恰饭、变现，越快越好，最好一年做到百万粉丝年入百万，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写深度内容，跑线下调研，帮小人物发声，李政南做了十年，现在公众号才不到60万粉丝，抖音才120多万粉丝，在动辄千万粉丝的顶流面前，真的不算起眼，但是他的粉丝粘性高得吓人，很多开发者和行业从业者都把他的公众号置顶，说看李政南的文章，放心，没有假话。去年他开了一个新栏目叫《角落里的开发者》，每个月采访一个躲在三四线小城的独立开发者，这些人大多没名气，没钱推广，做的游戏也不是爆款，很多都是靠着爱好在坚持，去年年底，他去山东潍坊采访一个开发者，那个开发者38岁，原来在青岛做互联网程序员，辞职回了老家农村，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花了五年时间做了一个讲述鲁南乡村往事的解谜游戏，全程没有投资，就自己一个人干，李政南过去的时候，住在他家的炕头，吃了他妈妈做的煎饼卷大葱，采访了两天，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报道，文章发出来之后，很多人知道了这个小游戏，上线Steam半个月就卖了八千多份，对于那个开发者来说，不仅赚回了五年的生活费，还攒了钱做下一款游戏，后来那个开发者给李政南寄了十斤山东大樱桃，李政南发朋友圈晒，说这是我做这个栏目收到的最好的报酬。
很多人问过李政南,做了十年不赚快钱，天天跑线下累得要死，到底图什么？他说，我就是喜欢游戏，我觉得游戏行业不只有腾讯网易，不只有千万流水的爆款，不只有站在台上演讲的大佬，还有千千万万个普普通通的开发者，普普通通的玩家，他们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梦想，这些故事不该被淹没，总得有人记录下来，十年之后，有人想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游戏行业是什么样的，翻出我的文章，能看到真实的样子，我就满足了。
今年夏天,李政南在公众号发了一个新计划：接下来三年，要跑遍全国100个有游戏开发者的小城，把这些小人物的故事都写出来，现在已经跑了27个了，前几天我刷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在贵州遵义的一个小县城，采访一个做乡村题材独立游戏的中学美术老师，那个老师业余做游戏，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家乡的故事，照片里李政南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部落T恤，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连绵的青山。
其实我们这个行业,从来都不缺顶流大V，不缺会赚快钱的聪明人，缺的就是这样愿意沉下心、愿意说真话、愿意站在小人物这边的“笨蛋”，李政南这十年，没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赚到大富大贵，但是他活成了游戏行业里的一盏小灯，不耀眼，但是够暖，能照亮很多小人物脚下的路，我想，这才是一个好的游戏自媒体该有的样子：不讨好谁，不欺骗谁，永远站在普通人这边，记录真实，守护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