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和潜水圈的朋友阿凯喝酒,他给我讲了一件让他现在想起来还心跳加速的事：2023年11月，他跟着船去西沙群岛玩自由潜，本来一切都顺利，下到26米的时候，突然一阵暗流冲过来，把他往远离潜点的方向带了几十米，等他稳住身形调整好浮力，抬头往前看，就看见一团黑沉沉的轮廓横在沙质海床上——是一艘船。 那天海水能见度不算高，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只能模糊看出船的轮廓，船身缠着破渔网，桅杆早就断了，斜斜插在海底泥沙里，一个黑乎乎的船窗洞开着，看起来像张要吞人的嘴，阿凯说，他当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老渔民说的“海底幽灵船”，什么都没想赶紧踢脚往上飘，回到船上脸都是白的。 等他跟船老大说清楚位置，船老大反倒笑了，说那一片本来就有沉船，是抗战时期沉的，老一辈渔民不敢碰，传成了会拖人下水的幽灵船，没想到被你撞见了，那时候我还没当回事，直到今年9月看到南海考古队公布的新发现，才突然反应过来：阿凯撞见的，就是我们常说的“幽灵沉船”，它不是传说里的鬼怪，是沉在海底睡了近百年的历史。
我们说的“幽灵沉船”，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听到“幽灵沉船”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恐怖故事里在海上飘来飘去的鬼船，其实不是，水下考古圈说的幽灵沉船，和闹鬼没多大关系，通常指两种：一种是失踪多年，活不见船死不见尸，只存在于文献记载或者口耳相传的传说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没人找到准确位置的沉船；另一种是就算被发现了，身上也带着解不开的谜团，各种说法争论不休，一直没有定论的沉船。 叫它“幽灵”，其实挺贴切的：它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在人类的记忆里模糊了痕迹，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加上沉在幽暗的海底，隔着十几米甚至几十米浑浊的海水看过去，黑沉沉的船骸本身就带着一股神秘感，再经过渔民口口相传的加工，“幽灵沉船”这个名字就慢慢叫开了。 其实世界闻名的泰坦尼克号，在1985年被找到之前，也是妥妥的幽灵沉船，1912年首航沉没，之后的七十多年里，无数探险队想去找到它的残骸，都无功而返，大家连它到底沉在哪个位置都吵不清楚，直到深海探测技术发展了，才在4000多米的海底找到它的残骸，飘了七十多年的“幽灵”才终于落了地，我们国内最出名的长江口二号古船，在被发现之前，也当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幽灵”——清代同治年间的木制古船，沉在长江口的黄浦江水域，一百多年来来往往那么多船，没人知道脚下就躺着一艘保存完好的古沉船，直到2015年航道疏浚的时候才被意外发现，从模糊的传说里的“幽灵”，变成了我国水下考古最受关注的项目之一。
2024年的新发现：原来幽灵沉船离我们这么近
就在今年9月,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合南海调查技术中心，公布了一个最新的考古成果：在西沙群岛北礁海域，确认了失踪82年的商用货轮“日升号”的准确位置，这艘船就是妥妥的“百年幽灵沉船”。 根据公布的资料，“日升号”是1936年在上海建造的商用货轮，主要跑广州到南洋的航线，运茶叶、瓷器还有丝绸出去，换煤油、橡胶回来，1942年，“日升号”载着满船的景德镇青花瓷器和武夷山茶从广州出发，刚出海就遭遇了强台风，之后就彻底失联，船公司找了一个多月，连一块船板都没找到，只能宣告沉没，从此“日升号”就成了北礁海域传说里的幽灵船，只有老渔民偶尔会说“打鱼的时候网挂到过大铁块”，但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 这次能找到它，靠的是我国最新的深海探测技术：多波束测深系统全域扫海，加上智能无人潜航器近距离高清扫描，没用多久就在32米深的海底找到了保存完好的船体——因为沉在沙质海床，大部分船身都被泥沙覆盖，反而躲过了海水和海洋生物的侵蚀，保存得特别完整，考古队初步打捞就出水了上千件完好的青花瓷器，还有船员用的银怀表、玻璃煤油灯，甚至还有半箱被泥沙密封、保留了植物纤维的茶叶，这个发现出来之后，我第一时间就给阿凯说了，阿凯拍着大腿后悔，说去年他撞见的就是“日升号”附近的一艘护航小艇，当时吓得跑那么快，连照片都没拍，现在说出去都没人信，早知道多停十秒钟，就能吹一辈子了。 其实不止南海的“日升号”，我们大家更熟悉的长江口二号古船，今年也有新进展：考古队已经清理出了超过八千件出水文物，从官窑瓷器、玉石玉器到笔墨纸砚，甚至还有船员带的鼻烟壶、完整的麻将牌，上海也已经启动了长江口二号古船博物馆的建设，预计2026年就能对公众开放，到时候普通人就能走进博物馆，亲眼看看这艘沉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幽灵沉船，触摸百年前留下的痕迹，我去年春天去上海出差，特意绕到中国船舶馆看了长江口二号出水文物的特展，站在那些带着海浪痕迹的青花瓷器面前，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一百五十多年前，某个船员把这个碗放在船上，准备带着它去上海换钱养家，结果船沉了，碗留在海底，一百五十多年后，我站在这里看着它，就像隔着一百多年的时间和十几米的海水，和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握了个手，这种奇妙的连接，是看多少本历史书都给不了的。
幽灵沉船不是谜团，是不该遗失的活历史
很多人提到幽灵沉船,第一反应就是“宝藏”——不管是传说阿波丸号上面的几十吨黄金，还是传说中沉在南海的南宋沉船里面的珍宝，好像幽灵沉船的价值就是船上的金银珠宝，但我觉得，幽灵沉船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宝藏，是它藏着的完整、鲜活的历史，是那些在陆地上已经找不到的历史片段。 就拿大家都熟悉的阿波丸号来说，它沉在福建平潭外海，1945年沉没，到今年刚好79年，也是国内最有名的幽灵沉船，阿波丸号是二战时期日本的征用运输船，上面不仅有日军从中国掠夺的大量物资，还一直有传说载着失踪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几十年来一直是大众热议的谜团，去年平潭举办水下考古开放日活动，我看考古队的老师说，现在阿波丸号的沉位已经确定，虽然上面很多物资已经被海水冲刷，但残留的船骸和文物，就是日本侵华战争中掠夺中国资源的铁证，哪怕找不到黄金，找不到北京人头盖骨，这艘船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历史证据，是任何文字记载都代替不了的。 还有这次新发现的“日升号”，它本身就是近代海上丝绸之路的活证据：民国时期，还有成千上万的中国商人靠着一艘小货轮，把中国的瓷器茶叶运到南洋，闯出一片天，这些普通人的故事，很多都没写进正史里，要么就是只留下一个商号名字，连具体的航线、运的什么货都搞不清楚，现在船找到了，船上的货物找到了，我们就能从这些瓶瓶罐罐里，拼出那个年代海上贸易的真实样子，拼出那些普通商人闯南洋的血泪和希望，这些都是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活历史，太珍贵了。 我之前看过一位水下考古队的老师写的随笔，他说经常有人问他，花那么多人力财力找一艘沉了几百年的沉船，到底值吗？他说太值了：你在陆地上挖古墓，挖出来的大多是贵族和官员的墓，写的都是精英的历史，但是海底的沉船不一样，不管是古代的商船还是近代的货轮，上面装的都是普通人做生意用的东西，记录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一艘沉船就是一个完整的时间胶囊，把某个年代的社会生活原封不动给你保存下来，这哪里是花钱能买到的？
对幽灵沉船的好奇，本质上是对历史的温柔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这几年越来越多人喜欢幽灵沉船的故事，不管是潜水爱好者专门开发“幽灵沉船潜点”，还是网友追更水下考古的每一个新发现，大家对这些沉在海底的旧船，越来越感兴趣，很多人说，大家就是喜欢刺激，喜欢猎奇的诡异故事，我倒不这么觉得，我们对幽灵沉船的好奇，本质上是一种对历史的温柔——我们不想让这些故事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大海里，我们想把它们找回来，给那些失踪的船，那些失踪的人，一个应有的交代。 阿凯现在已经报名了南海考古队的公众考古志愿者，今年冬天就要跟着去北礁，帮忙做沉船的测绘和水下摄影，他说上次慌慌张张跑了，这次要去给那艘船拍点清晰的照片，好好看看那些一百年前的瓷器，也算是了了一个心愿，他说以前觉得幽灵船很可怕，现在才想明白，这些沉在海底的船，哪里是什么吃人的幽灵，都是一群睡在海底的人，带着他们未完成的旅程，等着有人去找他们，把他们的故事说给后人听。 现在也有很多人担心，大规模发掘幽灵沉船会不会破坏海底环境？会不会破坏船骸本身？其实现在我们的水下考古早就已经从“掠夺式打捞文物”变成了“保护性发掘”，比如长江口二号古船，就是用整体打捞的方式，把整个船体连同包裹的泥沙一起捞上来，最大程度保留了船的完整结构，未来放进博物馆，也能最大程度还原当年船的样子，对于那些暂时没有能力发掘、或者适合留在海底保护的沉船，我们也会做好标记和保护，防止非法捕捞和盗捞，把它们完整留在海底，等技术更成熟了再去研究，这才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 现在我国还有上千艘有文字记录的幽灵沉船，沉在从渤海到南海的各个海域，它们有的是唐宋时期的商船，有的是民国的货轮，有的是战争时期的舰船，每一艘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有的已经睡了上千年，有的已经睡了近百年，等着我们去找到它们，把它们的故事讲出来。
大海是最大的坟场,也是最大的档案馆，幽灵沉船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它们就是档案馆里那些遗落的书页，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掉进了海底，变成了传说里的幽灵，现在我们有了能力，把这些书页捡起来，拼起来，就能补上我们历史里缺的那几块，就像阿凯说的，下次再在海底看到幽灵沉船，他再也不会跑了，他要停下来，好好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