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对“安魂弥撒”这四个字的全部印象，要么是暗黑系列里给敌人减益的技能，要么是《最终幻想14》里治疗职业备用的buff，从来没想过，2024年深秋，我会在上海共青森林公园的一片草坪上，参加一场真正属于游戏的安魂弥撒，十来个平均年龄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围着一块铺在草地上的野餐垫，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件十几年前的老东西：磨掉角的塑料多多卡，翻得卷边的手抄攻略本，画在作文本纸上的手绘奥比小屋，还有已经充不进去值的旧盛趣一卡通，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刚在2024年9月25日正式关服的《奥比岛》页游——那是属于一代人的童年小岛，现在彻底沉进了互联网的海底。

一场只有十几个人的线下安魂弥撒

组织者是我认识的一个游戏行业后辈阿凯,96年生，上海本地人，做广告策划，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玩奥比岛，页游关服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长文，说想找几个同城的老玩家聚一聚聊一聊，没想到最后来了十一个人，最远的是从苏州坐高铁过来的，就为了坐在这里聊两个小时。

阿凯那天带了厚厚的一沓多多卡,从小学四年级攒到初中毕业，整整三十七张，大部分都已经冲过了，还有一张剩了十块钱没来得及用，页游就关了，他坐在草坪上翻给我们看，每张卡背后都写着当年冲完值记下来的小目标：“攒金币买幽冥古堡”“给小耶送花涨好感”“下周和苏苏换雀斑裙”，字歪歪扭扭的，是小学生的笔迹，现在看过去，字里行间都飘着十几年前放学冲进托管班打开电脑的快乐。

阿凯说,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爸妈离婚，他被判给爸爸，爸爸常年出差，他一周有五天住托管班，新妈妈不怎么管他，那时候他最盼着每天写完作业，托管班的老电脑能腾出位置，打开奥比岛回自己的小屋子，他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一共三十块，买了页游里的白雪公主双人床，那是他第一个真正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家里的房子是爸爸的，房间是临时住的，只有奥比岛上这个十平米的小屋子，这张床，完完全全是他的。

在场的一个女生叫笑笑,当年休学在家治过敏性紫癜，不能出门跑跳，整整一年没去学校，每天就是抱着旧笔记本玩奥比岛，她拿出那张皱巴巴的作文纸，上面画着她的奥比小屋，一楼种向日葵，二楼放沙发，床头还摆着她和好朋友的奥比公仔，纸已经黄得发脆了，她说，那时候她关节疼得睡不着，就打开奥比岛，和好友在小屋里聊天，聊喜欢的漫画，聊学校的事，那些从来没见过面的网友，是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现在她已经在上海的一家儿童医院做护士了，如果不是奥比岛，她可能都撑不过那一年。

那天我们没有办法登录服务器——服务器早就进不去了，大家都提前存在手机里自己当年奥比形象的截图，你看我的，我看你的，有人的奥比穿着当年最火的腮红，有人的奥比带着绝版的王子皇冠，还有人早就忘了自己的密码，只找到了十年前发在贴吧的截图，像素糊得看不清脸，还是宝贝一样攥着，最后我们凑钱买了个小蛋糕，上面用奶油写了“再见小岛”，切完蛋糕，阿凯把大家不用的旧多多卡收集起来，埋在了旁边一棵水杉树下，压了一块捡来的鹅卵石，他用马克笔在石头上写了“2008-2024”，说就算以后小岛没了，这里还有我们一块纪念地。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我们要给一个停服的游戏做安魂弥撒——安魂弥撒从来不是给游戏做的，是给我们自己那段活生生的日子做的。

2024年，上百款老游戏已经悄无声息死去

其实奥比岛不是今年第一个走的老游戏,根据伽马数据2024年7月发布的《中国网络游戏停服情况统计报告》，仅仅2024年上半年，国内正式停服的网络游戏就有176款，其中运营时间超过10年的老游戏占比超过41%，平均每个月就有将近30款游戏从互联网上消失。

除了奥比岛页游,今年走的还有大家熟悉的《征途2》页游、腾讯《全民农场》页游、《跑跑卡丁车》官方竞速版手游，还有近半数是运营不到两年的新游戏——上线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买量铺得到处都是，赚了一波玩家的氪金就直接关服跑人，连句通知都没有，很多人说，不就是几个破游戏，没人玩自然会死，有什么可惜的？但只有真正玩过的人知道，这些老游戏的死，带走的不止是一串代码，还有一代人嵌在代码里的青春记忆。

很多老游戏走到停服这一步,其实真不是厂家黑心，实在是撑不下去，就拿奥比岛页游来说，Adobe早在2020年就正式停止了对Flash播放器的更新和支持，Flash插件存在大量安全漏洞，现在主流浏览器都早就不支持Flash了，百田为了撑奥比岛页游，专门自己做了定制启动器，专门安排了两个运维盯着服务器，一年下来光是服务器和人工成本就要将近两百万，但是页游停服前的月流水已经不到二十万，扣掉成本每个月亏十几万，就这样百田还撑了五年，从2020年Flash停更撑到2024年，实在撑不动了才宣布关服，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哪怕关服,百田也给足了玩家体面：提前三个月发公告，给每个玩家开放了个人账号数据、形象截图的导出功能，还把部分绝版外观移植到了奥比岛手游里给老玩家免费领，对比很多游戏，停服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凌晨两点偷偷关服，玩家早上起来连登录界面都进不去，连说再见的机会都不给，已经做得足够好。

但哪怕做得再好,老玩家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很多人说，页游玩不了去玩手游啊，不都是奥比岛吗？阿凯一句话点破了本质：能一样吗？手游里我氪六千就能把所有绝版房型都买了，但是我当年攒三个月零花钱买一张三十块多多卡的快乐，氪六万能给我吗？我那张小床上睡过我小学所有不敢说给大人听的秘密，手游里满墙的绝版能装下吗？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我六年级的时候玩《QQ三国》，那时候我和一个广东茂名的女生天天一起刷黄巾副本，她那时候上初二，我上六年级，我们每天攒材料给对方做装备，她给我寄过一包她妈妈做的广式腊肠，我给她寄过我们老家的酱鸭，后来初中学业重，我慢慢不玩了，号丢了，和她也断了联系，QQ三国》还活着，但是老服务器合了又合，我早就找不到我们当年摆摊挂机的洛阳南郊了，哪天它要是停服了，我这辈子那段藏在三国里的少年心事，就真的没地方找了。

奥比岛停服之后,B站有个做独立游戏的UP主，花了半年时间，把奥比岛页游的所有资源、数据都整理了，做了一个免费的单机离线版，玩家可以下载下来本地玩，所有的场景、装扮、玩法都和原来的页游一模一样，上线不到一周，下载量就破了一百万，评论区好几万条留言，很多人说，终于把我的小岛找回来了，我的青春不用流浪了，你看，玩家有多需要这么一个落脚的地方，就知道这些老游戏的死，有多让人心疼。

我们纪念老游戏，其实是纪念当年无处安放的自己

现在很多外人提起老玩家为停服游戏伤感,都觉得是矫情：不就是个游戏吗，至于这么念念不舍吗？我从来不这么看，我们这代互联网原住民，和前几代人不一样，我们的童年和青春，很大一部分就是在网上度过的，我们的第一个朋友，第一次心动，第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都在这些老游戏里，这些游戏不是商品，不是一堆没用的代码，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啊。

你想想,你十岁的时候，在学校被欺负，在家里得不到理解，只有打开游戏，在你的小屋子里，你才是自由的，你才是被接纳的，那个地方对你来说是什么？就是家啊，现在家没了，你连去凭吊一下都不行吗？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行业统计,说国内停服的网络游戏，90%以上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玩家保存的内容，客户端下载不到，用户数据导不出来，连一张完整的场景截图都找不到，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是那些上千万玩家投入的时间和情感，难道就不算存在过吗？就因为游戏过时了，赚不到钱了，就要被彻底抹掉吗？

我之前参加一个游戏行业的沙龙,遇到过一个做了二十年游戏运营的老人，他说他90年代末就进了网游行业，当年好多火遍全国的国产网游，现在连个安装包都找不到，他想找出来给儿子看看，他年轻时候玩的是什么东西，找了半年都找不到，最后只找到了一张模糊的桌面壁纸，说起来都红了眼睛。

现在我们给停服的老游戏做安魂弥撒,本质上就是在给我们自己的青春找一个安息的地方，我们承认这段日子存在过，承认那个当年在屏幕前笑得满脸开心的孩子存在过，我们把这段记忆好好放起来，而不是让它像孤魂野鬼一样，在互联网到处飘，找不到家。

我之前总觉得,人长大就是不断告别的过程，告别童年，告别少年，告别过去的自己，但是告别不代表要抹掉，好好说一声再见，给这段故事一个完整的结尾，才是对过去的尊重，对不对？

安魂弥撒之后，我们该怎么留住集体的记忆

今年10月我去参加中国游戏产业年会,会上有个资深学者提出了一个提议：应该由行业协会牵头，建立一个国家级的老游戏公共档案馆，把停服的游戏的客户端、数据都整理保存起来，免费对玩家开放下载，让玩家永远可以下载下来重温，不会让一代人的文化记忆彻底消失，这个提议出来，台下很多参会的老游戏人都鼓掌，我当时也差点红了眼眶，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了。

这么多年,我们国内游戏行业一直在往前跑，跑着做3A，跑着做开放世界，跑着赚更多的钱，却从来没有人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们甩在身后的老游戏，那些玩家留在老游戏里的情感，其实也是整个行业的财富，是我们这代人的集体文化记忆啊，我们现在保存老游戏，就像我们保存当年的样板戏，保存当年的小人书，保存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一样，几十年后，我们的后代想看看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玩什么，总不能只能看到《黑神话：悟空》，看不到我们十岁的时候蹲在电脑前玩的奥比岛吧？

而且不止是老游戏,现在很多新游戏也在走短命的老路，换皮买量上线，捞一波氪金就关服跑路，玩家氪了几千块说没就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这种事情这些年越来越多，我们现在给老游戏做安魂弥撒，其实也是在提醒整个行业：玩家给你投入的情感和金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能做一锤子买卖，赚完钱就把玩家的记忆扔了，你要对玩家负责，对自己做出来的产品负责。

回到共青森林公园那场小小的安魂弥撒,临走的时候，阿凯站在那棵水杉树旁边，拍了一张照，他说，以后他结婚，有了孩子，带孩子来共青森林公园野餐，还会来这里看看，告诉孩子，你爸小时候的第一个家，就在这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安魂弥撒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我们把记忆好好安放好了，才能轻装往前走，但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曾经拥有过怎样简单又纯粹的快乐，这些老游戏虽然停服了，但是它们留给我们的温暖，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从来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