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五六年游戏展会的自媒体人,我对亚洲日韩国的游戏圈一直格外关注，今年9月刚逛完2024年东京电玩展（TGS），走完整场展最大的感受就是：日韩国游戏产业这些年看起来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点，既没有像国内那样掀起全民AI游戏的风口，也没有像欧美那样天天炒3A开放世界的新概念，但骨子里其实一直在悄悄调整——不变的是刻在行业骨子里的坚守，变的是适配新市场的打法，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其实很值得琢磨。
从TGS2024现场看，日韩国游戏的基本盘从未动摇
今年TGS在东京幕张展览馆开展，我提前三天约好了媒体证，开展第一天八点半就到门口排队，进馆第一个感受就是：日韩国游戏的基本盘，真的稳得超出想象。整个展馆最核心的位置,依然被日本老牌厂商和韩国头部厂商包圆：任天堂的展位占了西馆整整四分之一的面积，排队试玩《超级马里奥派对：空前盛会》的队伍绕了三圈，我九点排到十一点半还没走到入口，干脆放弃挤进去，蹲在队伍旁边观察了半天，我发现排队的人群里，不光有十几岁穿校服的中学生，还有牵着小孩的夫妇，甚至有头发花白的老年玩家，不少人随身都带着Switch，排到一半累了，就掏出来和身边陌生的同好联一把《动物森友会》，整个氛围松弛又热闹。
旁边卡普空的展位,核心位置放的依然是《怪物猎人》《生化危机》两个国民级IP，试玩区围满了核心玩家，没人嫌IP老，大家就想亲手摸摸新怪的设计，试试新调整的动作打击感，而韩国厂商的展区完全是另一种风格：NCsoft、Nexon的展位上，主推的都是面向全球市场的新品，工作人员大部分会说英语、中文，拉着路过的海外媒体塞试玩码，主动询问出海合作的可能，目的性极强。
我在场外同人区和一个日本独立制作人闲聊时,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日本国内，主机游戏的用户渗透率超过60%，从小孩到老人都有玩主机的习惯，2024年上半年日本游戏产业协会CESA刚公布的报告显示，日本国内游戏市场规模已经突破1.2万亿日元，其中主机游戏的占比比五年前涨了近10个百分点，重回45%以上，哪怕是做手游的厂商，也得想着怎么讨好核心玩家，没人敢随便做换皮产品割韭菜，砸了自己的招牌。
而我那个在韩国弘益大学读游戏设计的学弟小杨,也跟我聊过韩国行业的基本盘：韩国全国只有5000多万人口，本土市场根本撑不起头部厂商的发展，从二十年前《传奇》时代开始，韩国游戏就认准了出海这条路，2024年韩国文化振兴院最新的出口报告显示，上半年韩国游戏出口额已经超过82亿美元，其中90%来自手游，出海收入占比超过75%，整个韩国游戏教育从本科阶段开始，教的就是怎么适配不同地区的市场规则、怎么做商业化设计、怎么做本地化，整个行业的底层逻辑，二十年来都没变过。
这么多年,日本守住了核心玩法打磨和主机基本盘，韩国守住了出海运营和商业化工业化的基本盘，看起来没什么波澜，但这种不跟风乱折腾的稳，反而成了他们最大的优势。
稳基本盘的同时，近两年的新变化超出很多人预期
很多国内玩家对日韩国游戏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日本只会炒冷饭卖老IP，韩国只会做抽卡MMO骗氪，其实如果你最近两年关注过Steam或全球游戏市场，就会发现日韩国游戏的变化，真的打破了很多人的固有认知。先说说日本,除了老牌厂商的主机游戏，最近两年日本独立游戏简直是爆发式增长，我做游戏发行的朋友老陈，今年光是对接的日本独立游戏就有五个，他跟我说，五年前日本独立游戏在Steam的占比还不到3%，2024年已经涨到12%，翻了整整四倍，而且整体好评率比很多欧美独立游戏还高，比如今年上半年上线的《芙哇芙哇女仆咖啡厅》，就是一个日本独立制作人带着两个助手做了三年，没有任何抽卡内购，靠本体付费，上线第一个月销量就破了百万，Steam好评率95%，靠的就是细腻的叙事和舒服的玩法设计，现在好多全球发行商都抢着拿日本独立游戏的发行权，回本概率比盲目拿换皮手游高太多。
就连老牌日本厂商也在悄悄转变,原来卡普空、SE这些厂商，基本都是主机出完，三五年后再移植PC，根本不重视手游赛道，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卡普空和Niantic合作的《怪物猎人：Now》2023年上线，2024年全球营收已经超过12亿美元，不光赚了钱，还给《怪物猎人》这个IP拉了好多新用户——很多原来根本没接触过主机版的手机用户，玩完手游反而会掏钱买主机版新作，等于反向给老IP注入了新活力。
而韩国的变化更有意思,原来大家提起韩国游戏，第一反应就是自动挂机、十连抽、MMO换皮，现在韩国头部厂商都在砸钱做3A单机，中小团队也开始布局多品类，去年上线的《匹诺曹的谎言》，就是韩国厂商Neowiz做的魂类单机，上线一年销量已经破150万份，还拿了TGA年度最佳角色扮演游戏的提名，放到十年前，谁能想到韩国厂商能做出这样的产品？NCsoft今年在TGS公开的新作《Project M》，就是主打叙事的单机动作游戏，投入超过2000亿韩元开发，就是冲着全球3A市场去的。
老陈跟我说,现在他们仓库里压的换皮韩国MMO越来越少，接的韩国单机、独立游戏越来越多，为什么会变？其实逻辑很简单：原来韩国MMO靠吃中国市场就能活得很好，最近这些年版号审批收紧，本土市场容量有限，老路走不通了，就得找新出路，转做全球市场接受度更高的单机、新玩法，反而闯出了新的增量空间，而日本那边，本土人口老龄化，市场增长见顶，想要继续发展，就得鼓励中小团队出来做游戏，赚全球市场的钱，老牌厂商也得做手游破圈拉新，不变就没办法持续增长。
更难得的是,这种变化从来不是乱变，都是在自己原有能力基础上延伸：日本做了几十年单机，玩法打磨、美术设计的能力本来就强，出来做独立游戏自然一下子就起来了；韩国做了几十年网游工业化，全球本地化、商业化运营的能力积累深厚，转做3A单机，工业化优势一下子就用上了，所以转型转得很顺，没有出现大面积的行业震荡。
AI浪潮下的务实选择，日韩国游戏业的清醒超出想象
2024年整个游戏圈最火的风口就是AI，到处都在说AI会颠覆游戏产业，AI会取代设计师，普通人都能做游戏的时代要来了，我在TGS逛了一圈，发现日韩国游戏业对AI的态度，真的清醒得超出很多人的预期——既不盲目追捧封神，也不封闭拒绝，就是老老实实把AI当工具用，核心创作的底线一点都不松。任天堂今年年初刚公开了自己的AI研发进展,他们用AI生成关卡初稿、生成NPC的基础对话，还能用AI做美术素材拼贴，把原来策划需要花一个月做的准备工作，缩短到一周，但是任天堂的负责人明确表态：AI永远不会替代核心策划和美术设计师，我们的核心是给玩家提供有趣的玩法、有温度的角色，AI只是帮我们节省时间，让我们能做更多轮玩法测试，打磨出更好玩的内容，卡普空今年也公开了AI的应用：他们用AI生成怪物的基础动作，节省了超过30%的动作捕捉成本，把原来需要动作演员花几个月完成的工作，缩短到一个月，但是核心的动作设计、打击感调试，还是由资深设计师把关，AI只是出初稿，最后还要改到符合设计要求为止。
韩国厂商对AI的应用更大胆,NCsoft今年上线的《王权与自由》国际服，全流程都融入了AI：AI做美术初稿、AI做本地化翻译、AI做基础客服，原来做一款全球服的本地化，需要找几十个人翻译大半年，成本几百万美元，现在用AI翻完，找两三个母语译员校对一下，一个月就搞定，成本降了超过60%，省下来的钱全部投到玩法优化和全球服务器运营上去了。
我学弟小杨今年暑假在Nexon首尔的工作室实习,他跟我说，他们团队现在做新的独立游戏，原画部门原来需要十个原画画三个月，现在AI出完初稿，两个资深原画改一个月就搞定了，节省下来的人力和预算，全部投到玩法调试上去了，原来只能抽三个月调玩法，现在能抽半年，玩法打磨得比原来好太多。“我们老板说了，AI能帮我们干脏活累活，但是核心的玩法好不好玩、角色有没有人喜欢，还是得人来判断，没人敢把核心创作交给AI”，小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印象特别深。
很多人说AI会毁了日韩国的游戏产业,我反而觉得，日韩国游戏业对AI的态度，才是行业该有的样子：不神化，不妖魔化，就是拿来降本增效，省出来的资源投到更核心的创作上去，原来整个行业大部分人都在干重复劳动，现在把重复劳动交给AI，大家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创新上，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日韩国游戏的发展路，给国内游戏业的启发是什么
跑了这么多年游戏展会，见了这么多日韩国的从业者，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很多人对亚洲日韩国的游戏产业，其实有太多误解，我们总觉得现在中国游戏市场规模世界第一，出海收入也越来越高，日韩国已经不行了，其实真不是，日韩国游戏产业走的路，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第一点就是清楚自己的核心优势是什么,不会随便跟风乱变，日本做了几十年主机，核心优势就是玩法创新、IP长期运营，所以不管风口怎么变，他们都守住这个核心，哪怕做手游、做独立游戏，核心还是打磨玩法、经营IP，所以一个马里奥能火几十年，每出新作都能卖千万级销量，韩国的核心优势就是工业化生产、全球出海运营，所以不管做MMO还是做3A单机，都把这个优势用上，所以哪怕转新品类，也能做得有模有样。
反观我们国内,很多厂商这几年就是风口来了一拥而上，元宇宙火的时候all in元宇宙，AI火的时候all in AI游戏，根本不管自己的核心优势是什么，最后钱烧了一大堆，能拿得出手的产品没几个，赚快钱的心思太多，沉下心打磨产品的心思太少，我认识一个做独立游戏的朋友，去年去日本参加独立游戏展，回来跟我说，他见过一个日本独立制作人，一个人做一款横版动作游戏，整整做了六年，每年都去展会上摆摊位找玩家提意见，前前后后改了几百版，去年才上线，上线就是好评如潮，这种较真劲，国内很多制作人真的比不了。
第二点就是变的时候不丢根,在自己的能力圈里创新，日韩国游戏的变，从来不是抛弃原来的积累从零开始，都是在原有能力的基础上延伸，日本原来就会做玩法，所以延伸出来做独立游戏顺理成章；韩国原来就会做工业化、会出海，所以延伸出来做3A单机也水到渠成，我们很多厂商转型的时候，就是直接抛弃原来的积累，原来做社交的突然要做3A，原来做换皮的突然要做独立游戏，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四不像，就是因为没有积累，硬蹭风口，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我也不是说日韩国游戏就完美无缺,日本也有不少厂商天天炒冷饭吃老本，不肯创新，韩国也还有很多厂商继续做抽卡换皮割全球玩家的韭菜，但整体来看，他们这种“守住核心，顺势而变”的思路，真的值得所有从业者思考。
现在全球游戏产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亚洲日本韩国作为全球游戏产业的第一梯队，这么多年能一直站在顶端，靠的不是运气，是清楚自己该守什么、该变什么：守得住核心能力，变得了打法适配新市场，这种清醒，不管对哪个国家的游戏从业者来说，都是值得学习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