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把自己关了三年的开发者，真的卡壳了

如果你最近半个月刷过游戏圈的论坛或者B站热搜,应该对林吉这个名字不陌生，2024年9月底，35岁的前网易关卡策划林吉在自己的个人B站账号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对不起，我可能做不下去了”，下面挂了一张自己的游戏开发设备挂闲鱼的截图：用了三年的4090显卡、手绘屏、主机打包卖，标价一万二，下面写着“项目黄了，准备回厂打工，出设备还贷”。

这条动态发出去不到一天就冲上了游戏区热搜第一,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自己三年前就关注林吉，当时他裸辞说要做“属于老北京胡同的赛博解谜”，摩点众筹当年就筹了28万，加上自己工作八年攒的42万积蓄，整整六十万烧进去，三年过去连个完整的试玩版都没出来，林吉自己在后续的直播里说，一开始定的两年出成品，结果核心玩法改了11版，要么玩家测了说没意思，要么自己觉得达不到预期，改来改去钱烧完了，杭州房子每个月八千多的房贷断了两个月，孩子刚上幼儿园，老婆每个月五千多的工资连养家都不够，实在撑不住了。

我刚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心疼，紧接着就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个独立开发者朋友阿凯，阿凯是我前几年做游戏媒体线下沙龙认识的，88年的，之前在广州网易做场景美术，2020年裸辞出来，拉了两个朋友做像素风的武侠独立游戏，当时还拿了国内 indie 游戏大赛的十万奖金，意气风发说要做“国产像素武侠的天花板”，我那时候还专门给他做过一篇专访，他给我看他出租屋墙上贴满了设定稿，说每天睡六个小时，一年就能出成品，结果呢？美术风格改了三波，核心战斗调了两年，后来阿凯自己高血压住院，花了几万，合伙人也熬不住回去上班了，项目直接烂尾，去年我跟他在广州喝酒，他现在在米哈游做执行美术，每个月到手三万多，房贷还完还能给孩子报兴趣班，酒过三巡他掏出来手机给我看，他手机备忘录里还记着每天下班抽两个小时改那个项目的小关卡，“现在不指望卖钱了，就是喜欢，做一点是一点，总比扔了强”。

你看,林吉不是第一个被困住的，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困住林吉的，从来不是“没钱”这么简单

很多人看了林吉的事,第一反应就是骂资本冷血，骂国内大厂不给独立开发者活路，说要是腾讯网易愿意投点钱，林吉早就做出来了，但真的是这样吗？我特意去翻了伽马数据2024年刚出的《中国独立游戏产业报告》，里面有一组很扎心的数据：2023到2024年，国内申报版号的独立游戏一共是1247款，最终拿到版号的只有142款，占比不到12%；而这142款拿到版号的游戏里，真正实现盈利的只有不到3%，也就是不到4款，也就是说，100个独立游戏开发者里，99个都赚不到钱，这不是资本的问题，是这个行业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局。

我梳理了一下,困住林吉的其实是三层枷锁，每一层都是中年独立开发者逃不开的劫：

第一层,就是35岁的年龄枷锁，林吉跟阿凯一样，都是过了35岁从大厂出来的，这个年纪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不一样：小伙子没房没车没娃，熬三年没钱了大不了啃俩月泡面，回厂找工作照样干，但35岁的人不一样，上有四个老人要养，下有娃要上学，身边还有房贷要还，你输不起，林吉自己在直播里说，这三年他不敢出去聚会，不敢买新衣服，孩子想要个一千多的点读笔他犹豫了半个月才买，就因为多花一分钱，项目就少撑一个星期，这种精神压力，不是没经历过的人能懂的，这其实跟最近互联网圈一直在说的35岁裁员潮是一个道理：你到了这个年纪，不管是上班还是创业，身上都背着一堆责任，你再也没办法像年轻时那样不计后果地冲了，光是这点就能压垮绝大多数人。

第二层,是“大厂从业者”的认知陷阱，很多在大厂做了很多年的开发者，都有一个误区：我在大厂做过千万级流水的项目，我出来自己做肯定没问题，但实际上，你在大厂只需要做好你自己那一块的活：你是策划就只需要做关卡，你是美术就只需要画场景，融资、发行、法务、商务全有专人给你搞定，但你出来自己做独立游戏，你既是策划又是程序，还是财务还是发行，什么都要你自己来，林吉就是这样，他之前是网易的资深关卡策划，做关卡没问题，但他不懂程序优化，不懂怎么跟发行谈合作，甚至连众筹的税务流程都搞不清楚，改个bug改半个月，光是对接摩点退款就花了一个月时间，进度一拖再拖，钱一点点就烧没了。

第三层,是理想和现实的落差，林吉一开始说，他要做一款不抽卡、不割韭菜的纯单机，只想给玩家讲一个好故事，这个想法很美好，但现实是，纯单机独立游戏现在有多难做？一款卖39块，渠道分走30%，税交完，一份你只能赚二十多块，你要卖十万份才能赚两百多万，这要做三四年，平均一年下来赚的钱还不如你在大厂上班拿的年薪多，更何况现在Steam每年上新几万款游戏，你的游戏没有宣发，没有流量，根本没人能搜到你，今年2024年上Steam的国产独立游戏，有一半销量不到一千份，连伙食费都赚不回来，你说你不割韭菜，你不想赚快钱，那你靠什么活下去？这不是你的错，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被困住”不是错，别被“要么成功要么滚”的逻辑PUA

我看网上很多评论说,林吉就是自找的，好好的大厂工作不干，非要出来折腾，折腾败了活该，还有人说他就是想割韭菜圈钱，圈不到了就卖惨，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特别生气，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对追梦的人这么苛刻？好像你做一件事，不成功就是罪人，就活该被骂？

我个人的观点一直是：国产游戏能有今天的样子，靠的从来不是那些只想着赚快钱的大厂换皮项目，靠的就是一群像林吉这样愿意不计后果折腾的人，你想想，十年前谁能想到我们能做出《黑神话：悟空》？五年前谁能想到独立游戏能做出《烟火》《三伏》这样卖百万份的口碑作品？这些项目一开始不都是几个人小团队熬出来的，不都差点死在半路上？月光蟑螂做《三伏》熬了五年，一开始不也没钱，靠接外包养项目，熬出来才成功的，成功的永远是少数，我们不能因为大多数人没成功，就说他们不该出发。

那是不是说所有开发者都应该裸辞出来追梦？当然不是，我见过太多年轻人，工作一两年，觉得大厂不爽，脑子一热就裸辞出来做独立游戏，连个完整的demo都没有，就开始众筹，最后钱花完了项目黄了，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机会，现在国内资本其实根本不缺好项目，2024年很多发行都在找好的独立游戏项目，你只要能拿出一个玩法成熟的demo，能让人看到希望，根本不愁拿不到投资，今年上半年那个做《老家奇妙日记》的独立开发者，demo放B站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三家发行找上门投钱，就是这个道理，林吉为什么没拿到投资？不是资本不投，是他改了三年都拿不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完整试玩版，换你你敢投吗？资本不是慈善机构，没人会给一个看不到头的项目无止境烧钱，这点真的不怪资本。

我反而觉得,林吉敢把自己的困境说出来，其实是一件好事，他打破了独立游戏“人人都能成功，只要有梦想就能发财”的滤镜，让很多想要出来的年轻人看到了真实的样子：你出来做独立游戏，大概率就是会被困住，大概率就是会失败，你要想好你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别被网上的“辞职创业年入百万”的鸡汤骗了，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大多数人的真实生活就是被困在半路上，不上不下。

困住不是结束，走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林吉的最新动态：10月初，杭州一家做独立游戏发行的公司找到了他，给他投了一笔八十万的启动资金，不需要他马上出成品，先把完整的demo做出来，也不用他急着退之前众筹的钱，他已经把闲鱼上的设备下架了，现在一边接一些游戏外包的活赚生活费，一边继续做项目，虽然还是难，但是至少不用卖设备还贷了。

你看,被困住了不代表就出不来了，其实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不都有被困住的时候吗？你辞了稳定的工作出来开咖啡店，亏了几十万，被困住了；你全职做自媒体，做了两年没做起来，积蓄花完了，被困住了；你跟爱人过不下去，想离婚又怕孩子受苦，被困住了，林吉的困，不是他一个游戏开发者的困，是所有想要跳出安稳生活，去追点什么的普通人共同的困。

我那个朋友阿凯,当年项目黄了之后，很多人都劝他彻底放弃，别折腾了，他现在不还是每天下班做两个小时，去年他把那个半成品放到Steam上，卖九块九一份，到现在已经卖了八千多份，赚了七万多，他说今年年底打算把游戏更完，哪怕只卖一万份，他也满足了，至少他做完了，他说“我当年出来做，不是为了赚大钱当大佬，就是想做一款我自己想玩的游戏，现在我快做完了，我就没输”。

你看,这才是面对困局最正确的样子，我们这个时代被灌输了太多“非黑即白”的成功学：要么年薪百万出道即巅峰，要么就是一事无成的失败者，但实际上，大多数人的人生就是一场跌跌撞撞的旅行，你总会走到死胡同，总会被困住，这一点都不丢人，你敢站出来说我被困住了，敢接着往下走，就已经比绝大多数缩在舒适圈里从来不敢动的人强多了。

林吉被困住了,但困住不是终点，他还在往前走，国产游戏的路，本来就是这么一群被困住又不肯停下来的人，一点点走出来的，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也是一样，你只要别停下脚步，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总有走出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