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月我去上海逛核聚变游戏展，整个场馆人挤人，大厂的展台排着几百米的队，coser身边围满了拍照的玩家，我挤了半天挤出来透气，才在场馆角落的独立游戏展区，发现了阿凯的小摊子，整个展区给他的位置只有不到两平米，一张借来的折叠桌，上面摆着一台旧游戏本，摊开几张印着游戏主角的明信片，阿凯就蹲在桌子旁边，啃一块五块钱的肉包,眼镜片上还沾着场馆里的冷气雾。
我本来就是随便逛逛，停下来扫了一眼试玩画面：手绘风格的横版动作游戏，背景是安徽南部的徽州古村，主角是一个守祠堂的少年，要找爷爷留下的樟木牌，解开村子里当年的秘密，我玩了十分钟，一下子就被击中了——那种下雨天青石板的潮气，祠堂里樟木的香味，甚至村口卖黄山烧饼的小摊子，都和我小时候去外婆家玩的记忆一模一样，我停下来和阿凯聊天，才知道这个摊子是他找朋友借的钱租的，来来回回的路费住宿费花了他小半个月的生活费，一上午过去了，加上我只有七个人停下来试玩，只有两个人加了他的公众号，他却一点都不沮丧，啃完包子擦了擦手，给每一个停下来的人都递一张明信片，笑呵呵地说“要是觉得好玩，麻烦帮我转一下，谢谢啦”。
那天拿到明信片我就在想，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这群抱着执念做游戏的普通人,我们的游戏圈会变成什么样？
不是所有人做游戏，都是为了赚几个亿
很多人对游戏行业的印象，还停留在“躺赚”“割韭菜”：换个皮套个IP就是一款手游，找几个主播带带货，就能赚几个亿，做游戏就是一门赚快钱的生意，但如果你多走走独立游戏展区，多认识几个小开发者，就会发现，真不是所有人做游戏,都是冲着赚大钱来的。
阿凯就是最好的例子，三年前他还是腾讯天美一个做抽卡手游的策划，月薪三万，在深圳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安稳，可他偏偏裸辞了，拉着三个大学同学，凑了一百万启动资金，在杭州租了个民房做自己的国风单机，我问他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吃这份苦，他说，小时候偷拿爸爸的手机玩《仙剑奇侠传一》，赵灵儿死的时候他躲在被子里哭了一下午，那时候就想，以后我也要做一个这样的故事，能让别人记十几年的那种。“要是一辈子都在做换皮抽卡，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让玩家多充一个648，我到老了肯定会后悔，觉得这辈子没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话不是鸡汤，是千千万万独立开发者的真心话，你看2024年夏天爆火的《黑神话：悟空》，冯骥当年从育碧辞职拉团队的时候，多少人说他疯了，说做国产3A就是必死的路，八年时间，团队从十几个人涨到几百人，熬过了数不清的资金缺口，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质疑，要是为了赚钱，他为什么不找个大厂安稳当高管，非要吃这份苦？黑神话：悟空》发售后，首日销量破1000万，首月销量破2000万，打了所有人的脸，也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能做出自己的顶级3A，可如果当年冯骥怂了，放弃了，我们现在提到国产3A，还只能是一句遥遥无期的“未来可期”。
我之前还在Steam上淘到过一个叫《老火车》的独立小游戏，整个游戏只有开发者老张一个人，美工、程序、策划全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做完，卖29块钱，游戏里没有Boss，没有抽卡，没有升级任务，就是你开着一辆退役的绿皮森铁火车，沿着当年的线路走，路过一个个废弃的小站，见一见当年的老工友，最后开到终点，看到父亲留下的旧安全帽和当年的合影，老张自己就是东北林场的子弟，他爹就是开了一辈子火车的老司机，做这个游戏就是为了记着他爹，记着已经消失的林场森铁。“再过几十年，没人记得还有这么一群人，修过这么一条路，我就是想把这件事记下来。”
你说，这样的游戏，大厂会做吗？不可能，因为算过ROI就知道，不赚钱，赚不到快钱，根本不值得投入资源，只有这群“傻”开发者，才会砸进去自己的积蓄、时间、前途，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念想，那点不想忘的记忆，如果世界没有这群人，我们永远都玩不到这种贴着我们自己的生活、刻着我们自己文化印记的游戏。
那些没名气的你，才是国产游戏的底气
我们现在总说“国产游戏崛起了”，张嘴就是黑神话卖了多少亿，燕云十六声测试有多火，可很少有人记得，在这些头部爆品的背后，是几千个默默坚持的小开发者，是几千个卖不了多少份、甚至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小游戏，这些“你”,才是撑着国产游戏往前走的底气。
我查过2024年国产独立游戏的最新数据：全年在Steam上线的国产独立游戏超过1200款，其中超过70%的游戏销量不到1万份，40%的销量不到1000份，也就是说，大部分开发者连做游戏的成本都收不回来，去年IGF中国独立游戏节，拿到最佳叙事奖的《点蜡烛》，讲的是七八十年代煤矿工人的故事，开发者一个人做了四年，上线半年卖了不到3000份，可他还是免费更了两个新剧情，说“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当年有一群人为了挖煤付出了什么”。
我关注的一个小工作室叫“青玻璃”，三个女生，做了五年国风解谜游戏，背景是敦煌的壁画故事，上个月她们发了一条微博，说凑不出下一年的房租了，也拉不到投资，只能宣布工作室解散，做了一半的游戏放免费试玩版，给大家随便玩，评论区几百个玩家说“我还等着玩呢”“我愿意提前买”，可太晚了，房租到期，大家要吃饭,只能散伙。
前几天我翻阿凯的朋友圈，他也说，团队里的程序设计师上个月走了，去了网易做手游，现在剩下三个人，撑到明年春天要是还拉不到投资，就也散伙，游戏的试玩版已经免费放出来了，大家想玩就去玩，不遗憾，他说“我努力过了，就算没做完，也对得起自己当初的想法”。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特别难受，我们总说要文化出海，要做有中国文化的游戏，可文化从来不是凭空来的，是一个个普通人把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记忆放进去，才攒出来的，如果没有这些愿意啃着包子蹲在展台角落、愿意把房子抵押了做游戏、就算赚不到钱也不放弃的你，那我们的游戏市场，就全是一模一样的换皮修仙，全是喊你充钱的弹窗广告，没有樟木祠堂的香气，没有老火车的鸣笛，没有刻着我们自己痕迹的故事，就算有一两个爆火的头部3A，那也只是空中楼阁,算不上真正的崛起。
我们能做的，从来不止一句“加油”
很多玩家跟我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玩家，没钱没资源，我能帮这些开发者做什么？说一句加油有用吗？其实真的有用，而且不止加油,我们能做的比想象中多得多。
我做游戏自媒体快五年了，推过几十款独立小游戏，很多人骂我“是不是收了钱帮烂游戏打广告”，其实大部分都是我自己花钱买了玩，觉得好才推的，我知道，多一个人看到，就多卖一份，多卖一份，开发者就能多撑一个月，就能多做一段内容，说不定就能把游戏做完，去年我推过一个大学生做的讲校园欺凌的小游戏，才卖12块，推完之后多卖了两千多份，那个开发者给我发消息说，刚好凑够了下学年的学费，不用出去打全职工，可以继续做下一个游戏了，你说这点小事,是不是就改变了一件事的走向？
对于普通玩家来说，你刷到独立开发者的短视频，花两秒钟点个赞，转发给身边喜欢游戏的朋友，去Steam新品节下个试玩版，觉得好玩就花十几二十块买一份正版，比你说十句“加油”都有用，很多好游戏不是不好，是没人知道，被大厂的流量埋了，只要你多停一分钟,就是对这些开发者最大的支持。
我一直有个观点：真正的国产游戏黄金时代，不是只有一个黑神话，不是只有几个赚几百亿的大厂，是当每个普通开发者的小作品都能活下去，当每个想讲故事的人都能吃上饭，当你想做一个不赚钱但有温度的游戏，不用抵押房子不用饿肚子，那个时候才是真的黄金时代，而这个时代，需要开发者的坚持,也需要我们每个玩家的支持。
回到最开头的问题：如果世界没有你，这些抱着执念的普通游戏开发者，我们的游戏世界会是什么样？大概就是一片只有流量没有温度的戈壁，所有人都在算投入产出，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赚快钱，再也没有人给我们讲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再也没有一款游戏能让我们玩完之后，坐下来想半天，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刻在我们骨血里的那些东西。
阿凯给我的明信片我现在还夹在我的笔记本里，背面他手写了一句话：“我做不出名的游戏，但我想做对的游戏。”这句话我一直记着，真的谢谢每一个还在坚持的你，哪怕你最后没能做完，哪怕你的游戏只卖了几百份，你做过的这件事，已经给这个冰冷的流量世界，添了一块有温度的颜色，而我们，也会一直在这里，多停一步，多买一份,多等你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