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goldfarmer，绝大多数普通游戏玩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破坏游戏平衡的脚本工作室？是不务正业躺平赚钱的混混？还是吸普通玩家血的寄生虫？我最早对这个群体的印象也停留在论坛里骂声一片的“工作室”，直到去年在广州城中村租房的时候认识了隔壁住的阿凯，我才发现，绝大多数goldfarmer，其实就是一群在数字世界里卖力气讨生活的普通人,和你我没什么两样。

从电子厂流水线到游戏打金：一个goldfarmer的普通日常

阿凯是96年的，湖南邵阳人，今年28岁，来珠三角快十年了，最早一直在东莞的电子厂做流水线，一天站12个小时组装手机配件，一个月扣完社保吃住，到手才四千多出头，2020年疫情的时候，工厂订单锐减，他被裁了，困在出租屋手里只有不到五千块存款，急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他刚好玩《魔兽世界》怀旧服，身边一起玩的朋友说，现在怀旧服金价高，勤快一点一天能赚个一两百，比躺在家强，阿凯那时候也没别的出路，就把自己用了三年的旧笔记本换了个显卡，花了不到一千块，跟着朋友学着刷副本打金币，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一天才赚三十多块，连饭钱都不够，练了半个月才摸出门道，一天能赚一百多。 我搬去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四年打金了，现在他的窝在广州白云区城中村的五楼，一个月八百块的一房一厅，进门就是一张拼接的旧桌子，摆着两台台式机，椅子是一百块从二手市场淘的，椅背上垫着个厚厚的记忆棉靠垫——他说这是命根子，去年腰间盘突出犯了，躺了半个月，花了两千多医药费，从那之后就不敢凑活了。 他的作息和普通上班族差不多：早上八点起床，楼下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回来开机清副本，中午十二点下楼吃个快餐，睡半个小时午觉，下午刷到六点，晚上吃完饭再打两个小时的老板代练单，九点多准时下机出门遛弯，十点半洗澡睡觉，听起来好像很轻松？我试过跟着他玩了一天，不到四个小时我眼睛就酸得睁不开，坐得腰快要断了，他说这都是练出来的，赶上版本更新金价好的时候，一天要坐十二个小时，连喝水都要赶着来。 每个月除掉电费网费，阿凯大概能存下八千到一万块，比之前在电子厂翻了一倍还多，他说唯一不好的就是，身边亲戚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回家过年亲戚问工作，他只能说“做互联网的”，不敢说打游戏赚钱，怕被说不务正业，“我爸妈到现在都还劝我找个正经工厂上班，说这个是歪门邪道，不稳定”。

产业复苏：魔兽国服回归带火了老派打金生意

其实goldfarmer这个行当，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产物，从国内最早的网游《传奇》《石器时代》开始，就已经有了靠卖游戏金币、装备赚钱的打金者，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产业，根据行业报告统计，全球游戏打金市场规模已经超过120亿美元，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来自中国的打金者，小到单干的散户阿凯，大到上百人的工作室，覆盖了几乎所有热门网游。 而2024年最大的行业新闻，就是8月《魔兽世界》国服正式回归，直接把沉寂了两年多的国服打金产业给盘活了，我刷NGA论坛的时候，看到好多老打金者发帖说“停了两年，终于又能开工了”，开服首周，魔兽国服的金币价格一路疯涨，时光徽章价格从开服第一天的不足100金币，不到一周就涨到了280金币，相当于一块钱能换不到三个金币，比怀旧服巅峰时期的金价还要高。 阿凯也是开服第一天就回坑了，他说之前国服停服的两年，他只能去打亚服，延迟高，还容易被封号，赚的钱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这次国服开了，他终于不用绕加速器玩了，“现在一天多赚个两三百，比之前舒服多了”，火爆的同时，监管也来了，网易官方开服第一个月就发布公告，封禁了超过16万个违规的第三方打金脚本账号，封得都是那些全自动开挂的工作室，手动打金的散户几乎没受影响，阿凯说，“其实我们也恨那些开挂的，他们把金价搞崩，还害的我们跟着被骂，封了才好”。 除了老派的魔兽，现在国内很多热门网游也早就开放了合法的交易渠道，梦幻西游》《逆水寒》手游，官方本身就支持玩家之间交易金币和装备，相当于直接承认了打金的合法性，现在这些游戏里也养了成千上万的goldfarmer，不少人都是靠着这个谋生，不比上班赚的少。

挥之不去的偏见：打金凭什么被骂寄生虫？

我混游戏圈这么多年，看到最多的对goldfarmer的评价就是“寄生虫”“不劳而获”“破坏游戏平衡”，说实话，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确实有一部分没有底线的打金工作室，开挂抢资源、哄抬物价，甚至诈骗坑新手，把好好的游戏经济搞崩盘，这种确实该骂该封。 但我最不同意的，就是把所有goldfarmer一棍子打死，说所有打金的都是寄生虫，我在阿凯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我太清楚了，绝大多数手动散户打金者，赚的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根本没有什么躺赢一说，阿凯一天坐十个小时，重复刷一样的副本，比你在写字楼坐班累多了，遇到金价跌的时候，一天赚不到一百块，连房租都不够，还要自己承担封号的风险，哪里来的不劳而获？ 很多人对打金的偏见，本质上还是老观念：觉得玩游戏就是不务正业，靠玩游戏赚钱就是歪门邪道，只有进工厂、进公司坐班才是“正经工作”，可实际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数字经济早就发展起来了，你做自媒体拍视频赚钱是正经工作，你做网约车跑滴滴是正经工作，为什么人家在游戏里打金币卖钱，就不是正经工作了？都是靠劳动赚钱，不偷不抢不骗，哪里低人一等了？ 我之前还看到过一个新闻，浙江一个985毕业的大学生，放着大厂的offer不去，回家做打金，一年赚了二十多万，结果被爸妈逼着去找工作，说“读了这么多年书，去做打游戏的，丢死人”，你说这可笑不可笑？人家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又没违法，丢什么人？三十年前你说摆地摊是不务正业，二十年前你说开网店是不务正业，现在怎么还容不下一个打金的？ 还有很多玩家说，打金者破坏了游戏的经济系统，坑了普通玩家，可实际上，很多普通玩家进游戏，就是想买金币买装备，要是没有打金者，你想花钱提升都找不到地方，官方的交易渠道又经常满足不了需求，打金者本质上就是提供了一个服务，就和外卖骑手给你送餐一样，怎么就成了寄生虫了？说白了，坏的是违规作弊的那群人，不是整个goldfarmer群体。

AI浪潮下，goldfarmer的新生存法则

这两年AI火了之后，很多人都在说，AI很快就要取代所有打金者了，以后都是AI脚本全自动打金，哪里还需要人工？我问阿凯怎么看，他笑着给我看他电脑上开的AI监控工具，说“AI哪有那么玄乎，我现在都用AI帮我干活”。 原来阿凯现在同时开两个号打金，之前要自己盯着，生怕出问题被怪打死，浪费时间，现在他用AI监控工具，一旦角色出问题、或者刷完副本了，AI会直接给他手机发提醒，他原来一天只能盯一个号，现在能盯两个，效率翻了一倍，劳动时间反而还少了两个小时，阿凯说，现在不少散户打金者都开始用AI工具了，那些基础的盯号、整理交易数据的活，都交给AI，自己只需要干核心的打本、对接客户的活，反而轻松了不少。 确实有不少工作室用AI做全自动脚本，二十四小时挂机打金，这种其实本质上还是作弊，和之前的传统脚本没什么区别，只是AI让作弊的成本更低了，监管难度更高了，但你看网易这次开服封了十几万个号，封的90%都是这种AI全自动挂机的违规号，阿凯说，“游戏公司比我们更恨这种AI挂，封的越狠，我们手动的越好混”。 在我看来，AI对goldfarmer来说，从来不是取代者，而是工具升级，就像原来的农民用镰刀收割，现在用收割机，都是干活，效率更高了而已，真正会被淘汰的，从来都是靠作弊吃饭的违规者，而不是靠手动劳动吃饭的普通打金者。

摘掉有色眼镜，接受每一种合法的谋生方式

去年年底的时候，阿凯攒够了三十万，回邵阳老家付了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今年准备装修完结婚，他说结婚之后就准备回老家，不用在广州租房子了，老家消费低，打金只要有网有电脑，在哪里都能做，“我还准备在老家开个小网咖，顺便继续做打金，比在广州舒服多了”。 阿凯的故事，其实就是绝大多数goldfarmer的缩影，他们不是什么靠游戏暴富的大佬，也不是什么躺平的寄生虫，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了在数字世界里谋生，他们会累，会有风险，会被人误解，但是也靠着自己的力气，攒钱买房结婚，过上了比原来更好的生活。 现在我们国家灵活就业人口已经超过两个亿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挤着去抢“正经工作”的独木桥，网约车司机、自媒体博主、外卖骑手、游戏打金者，都是这个时代灵活就业的一部分，存在即合理，既然合法，就应该被尊重。 很多人说打金是吃青春饭，不稳定，可实际上，现在哪有什么绝对稳定的工作？大厂会裁员，工厂会裁员，哪里来的铁饭碗？阿凯说，他做打金这么多年，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去年他妈生病住院，他随时就能回去照顾，不用看领导脸色请假，不用怕丢工作，要是在原来的电子厂，请假半个月，岗位早就被人顶了，哪里有这么自由。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说要大家都去做goldfarmer，这个行当确实辛苦，也有风险，不是适合所有人，我只是想说，我们真的没必要对这个群体抱有那么大的恶意，更没必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他们和大街上每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一样，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凭什么要被人看不起？ 未来数字经济只会越来越发达，会有越来越多的新工作出现在数字世界里，goldfarmer作为最早一批吃螃蟹的人，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我们能做的，就是摘掉标签，尊重每一份合法的职业，也尊重每一个为了生活努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