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发售后的线下首映礼上，我在影院门口抽烟刷朋友圈，刷到一个已经三年没更新过的头像——那是我认识的一个独立游戏制作人老郭，他发了四个字：“恭喜，羡慕”，不到十分钟就又删了，那天全网都在为国产单机的胜利欢呼，没人会注意到这样一条一闪而过的朋友圈，更没人会记得，像老郭这样曾经满腔热血冲上前线，最后悄无声息消失在战场里的追梦人，到底有多少，他们不是逃兵，只是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战斗里，成了失踪者。
黑神话聚光灯外，早就有人倒在了半路上
《黑神话：悟空》爆火之后，很多人说这是国产游戏“从零到一”的突破，但只要翻翻老玩家的收藏夹就会知道，早在冯骥带着悟空站到世界面前之前，早就有无数年轻人抱着“做一款中国人自己的好游戏”的念头，冲在了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只是大多数人没能走到终点。
我和老郭认识是在2018年上海的独立游戏开发者沙龙,那天他背着一个磨破了边的双肩包，逢人就掏出满是划痕的游戏本，给别人看他做了三年的横版武侠Demo，那时候版号刚停发，整个行业都哀鸿遍野，投资人都围着赚快钱的买量手游转，没人愿意给一个要做五年的单机武侠投钱，但老郭眼睛亮得吓人，他给我演示主角的飞檐走壁，演示 boss 战的弹反机制，每一帧的动画都是他自己对着武侠片一帧帧调的，他说“我就想做一个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想玩的武侠，不是换皮氪金卡池，就是真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那时候沙龙里很多人都给他鼓掌,说等做完一定买，我也加了他的微信，看着他每年都发项目进度，看着他抵押了上海郊区的房子，看着他和支持他做游戏的老婆离婚，看着他的众筹页面从目标两百万慢慢涨到最后，也只筹到了18万，去年核聚变游戏展，我在角落的小摊位又见到他，他头发白了一半，摊位上只有一张印着游戏logo的海报，连试玩机器都是自己家带来的，一天下来试玩的人不到十个，今年春天我再问他项目怎么样，他说“卖了，源码卖给一个厂商了，换了八十万，把欠的债还了，现在开网约车呢，不做了”。
像老郭这样的失踪者,在国产游戏圈一点都不罕见，2016年索尼PS中国发布会上，20多岁的杨冰带着《失落之魂》的Demo惊艳全场，流畅的动作设计、惊艳的画面效果，当时全网都喊他“国产动作游戏的希望”，那时候《黑神话：悟空》连立项都还没消息，可后来呢？融资不顺、团队解散，杨冰的微博最后一条更新停在2021年，那句“项目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问题”之后，他就彻底从行业里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那个曾经被无数人期待的作品，永远烂在了硬盘里。
根据伽马数据2024年4月最新发布的《中国游戏产业创业创新报告》显示，2023年到2024年第一季度，国内消失的中小游戏工作室超过300家，其中76%都是专注于单机、独立游戏开发的团队，超过七成的团队解散时，项目已经完成了70%以上，就差最后临门一脚，却因为资金链断裂、版号拿不到、预售不及预期，彻底没了下文，这些项目，这些制作人，就像在战斗中失踪的士兵，没人给他们立碑，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慢慢就消失在了大众的记忆里。
不是所有失踪，都是因为能力配不上野心
现在网上有一种很流行的论调：“做不出来游戏就是你不行，没本事就别吃这碗饭，怨不得大环境”，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特别想反驳，做游戏从来不是只要你有能力就能成功的事，尤其是做不赚快钱的单机，本身就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都得占的赌博，输了才是常态，赢了才是意外，不能因为人家输了，就把所有的努力都贬得一文不值。
老郭跟我算过一笔账,他做了七年游戏，前前后后花了快两百万，其中一半是自己的积蓄，一半是借的钱，如果做成了，卖39块钱一份，只要卖五万份就能回本，卖十万份就能赚点钱给团队发奖金，可现实是什么？大部分玩家的习惯是“等打折”“等破解”，Demo试玩的时候都说好，真开预售，好多人就说“等做好了再买”，真做好了，又说“等降价”，破解版出来了，自然也就不会买单了，老郭的预售卖了不到四百份，连每年云服务器的年费都付不起，你说这是老郭能力不行吗？他一个人做了七年，从程序到美术到动画全扛下来，就这份毅力，比很多大厂里混日子的制作人强一百倍。
大环境的残酷,才是压垮大部分中小团队的最后一根稻草，十几年前，《秦殇》出来的时候，国内外媒体都夸“中国的暗黑破坏神”，品质放在当时全球都是第一梯队，可那时候国内玩家买正版的习惯没养成，盗版满大街都是，目标软件赚不到钱，后来慢慢转型做端游、做页游，最后还是没扛过去，当年的核心制作团队散的散，走的走，现在早就没人提起这家曾经撑起国产单机半壁江山的公司了，2018年到2019年版号停发那两年，多少已经做完的游戏，就因为拿不到版号，砸在手里，团队直接解散，多少制作人熬了三四年，最后一无所有，只能退出行业。
就算是现在版号放开了,资本还是只认能快速回本的项目，你做一款单机要三五年，投入几百万，对于资本来说，不如投三个买量手游，半年就能回本赚钱，为什么要给你投钱？去年我跟一个做游戏投资的朋友吃饭，他说现在投独立游戏，十个有九个亏，只有投那种能蹭上热点、一年内能上线的换皮手游，稳赚不赔，在这样的环境里，能熬出来的本来就是极少数，大部分人就算能力够，态度够，也架不住没资金、没流量、没市场，最后只能接受项目死亡，自己成为战斗中的失踪者。
我上个月打车刚好打到了老郭的车,他认出我的声音，聊了一路，他说现在开网约车一个月能赚一万多，比做游戏稳多了，现在重新结了婚，老婆是幼儿园老师，日子过的很安稳，就是副驾的储物格里，还存着当年那块装着游戏安装包的移动硬盘，等红灯的时候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Demo，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就是有点遗憾，没能让更多人玩到，你看，他不是能力不行，也不是半途而废，他只是拼尽了全力，还是没熬过命运的玩笑，最后只能体面退场，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被说成是失败者？
我们该记住的，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黑神话：悟空》发售后，B站有个UP主做了一期视频，叫《那些比黑神话更早出发的国产动作游戏》，把《失落之魂》《御天降魔传》这些没做出来或者扑街的作品剪到一起，上线不到一周播放量就破了千万，评论区一万多条留言，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居然把这些都忘了，原来他们早就走过这条路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们这个行业太喜欢造神，也太容易忘记普通人了，所有人都记得成功走到终点的冯骥，记得卖了百万份的《太吾绘卷》《鬼谷八荒》，可很少有人记得，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失踪者，其实才是铺出这条路的石子，2012年王峻做《风卷残云》，那是国内最早试水买断制的国产单机，当时整个市场都不看好，最后卖了十几万份，虽然没赚钱，但证明了国产单机买断制是有市场的，给后来的所有独立制作人探了路；《失落之魂》当年证明了中国人也能做出画面流畅、动作丝滑的3A级别动作Demo，给整个行业打了一剂强心针；甚至连老郭那个没做完的武侠，也给身边很多年轻制作人分享过自己做动作动画的经验，启发过不少后来人。
国产游戏的崛起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胜利,也不是某一款神作的胜利，它是一代又一代人冲上去，踩过坑、流过血、倒在地上，后来的人踩着他们的脚印继续往前走，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像最早爬珠峰的探险队，很多人都失踪在了冰缝里，永远没走回大本营，可他们留下的路标，帮后来的人成功登顶，你能说那些失踪的探险者不是英雄吗？
我一直觉得,“在战斗中失踪”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这些失踪的追梦人，没有逃，也没有输，他们只是没能走到终点，可他们来过，战斗过，努力过，就已经给后来者留下了足够多的财富，他们很多人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可能是你打网约车碰到的司机，可能是互联网大厂里一个默默无闻的程序猿，可能是学校门口开奶茶店的老板，他们放下了游戏制作的梦想，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但那份曾经为了热爱拼过命的经历，永远都不会消失。
今天写这篇文章,就是想告诉大家，当我们为黑神话欢呼，为国产游戏的未来高兴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看那些在战斗中失踪的人，他们没等到鲜花和掌声，可他们配得上一句谢谢，因为没有他们当年的冲锋，就没有今天国产游戏的满山花开，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战斗，还会有人失踪，但只要永远有人愿意往前冲，这条路就会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所有人都想去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