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假期,我和朋友自驾去河南安阳玩，专门抢了殷墟博物馆新馆的门票——作为2023年底才正式开馆的新地标，这里的展品和讲解都用了近年最新的考古研究成果，刚进主展厅，我就看到一面互动问答墙，第一个问题就是标题上这句：我国是谁最早发现甲骨文？围着墙猜答案的游客吵成一团：有说历史课本写的王懿荣的，有说记得是天津人王襄的，还有阿姨说“最早不是药店老板挖出来的吗”，那趟逛展下来，我发现这个看似有标准答案的老问题，其实藏着好多大家不知道的细节，今天就跟大家掰扯清楚。
写进课本的“王懿荣发现说”，是怎么成为常识的
绝大多数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停留在中学历史课本的描述：1899年，清朝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当时最高学府的校长）王懿荣得了疟疾，大夫开的药方里有一味叫“龙骨”的药材，王懿荣派人去北京鹤年堂抓药，拿到之后偶然发现龙骨上刻着类似文字的规则刻痕，本身就精通金石学的他觉得不对，顺着线索开始收购带字龙骨，前前后后收了1500多片，第一个确认这些刻痕是商代的古文字，所以王懿荣就是最早发现甲骨文的人。这个说法能进课本,其实有它的道理，最早记录这个“抓药发现”故事的，是王懿荣的儿子王汉章，后来上世纪30年代郭沫若写《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直接采用了这个说法，之后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教材都沿用了这个表述，慢慢就成了全民常识，而且从学术意义上来说，王懿荣确实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确认甲骨文是商代文字的知名学者：他当时的身份是国子监祭酒，在学界影响力很大，他的认定直接让甲骨文从一文不值的药材，变成了学术界重视的珍贵文物，直接拉开了甲骨学研究的大幕，这个贡献确实不可磨灭。
迟到半个世纪的“王襄发现说”，为什么能得到学界认可
但从民国开始，就有另一种声音：最早认出甲骨文的，其实是天津秀才王襄和他的好友孟广慧，时间还比王懿荣早了一年。这个说法也有实打实的依据,王襄自己在1933年写的《题所录贞卜文册》里，清楚记录了整个过程：1898年，山东潍县的古董商范寿轩到天津串门，把自己从河南安阳小屯村收来的带刻痕龙骨拿给王襄、孟广慧看，两个人仔细辨认之后，就断定这是“古简”，也就是古代的文字遗存，还掏钱买了一批，只是当时王襄只是个没多少钱的穷秀才，买不起太多，范寿轩才把剩下的带到北京，卖给了王懿荣。
那为什么这个说法直到上世纪后半叶才被重视？一来王襄当时身份不高，没什么话语权，二来他因为战乱，一直没能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完整发表，直到1925年才出版了第一部甲骨文字典《簠室殷契类纂》，很多人不知道他更早认出甲骨文的事。
有意思的是,这次我在殷墟博物馆新馆看到的官方介绍，已经把王襄和孟广慧的名字写在了前面，介绍词是“1898-1899年，王襄、孟广慧、王懿荣先后识别带字甲骨，将其确定为商代古文字”，这其实就是近年学术界的最新共识，2023年是甲骨文发现124周年，中国古文字学会在安阳开专题研讨会，已经明确肯定了王襄孟广慧的早期发现功绩，不再把王懿荣说成是唯一的发现者。
争论的核心：什么才叫“发现甲骨文”？
很多人看到这会问：那还有人说安阳小屯村的农民最早挖到，还有药店老板早就见过带字龙骨，为什么不算他们发现？其实这里要分清楚“出土”和“学术发现”的区别。早在甲骨文被学术界认识之前,安阳小屯村的农民种地就经常挖到甲骨，他们把甲骨当成“龙骨”，要么磨成粉当止血药卖，要么卖给药材商，为了卖个好价钱，很多人还会故意把上面的刻痕刮掉——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这是三千多年前商代的文字遗存，所以只能算偶然出土，不算学术意义上的发现。
那现在为什么会有王懿荣和王襄的争论？核心其实就是时间线和贡献的不同：按时间算，王襄确实比王懿荣早几个月认出带字龙骨是古文字；但按学术影响力来说，王懿荣第一个把甲骨文的价值给坐实了，带动了整个学界的研究，而王襄的成果发表得晚，影响力也小很多。
更何况,那个著名的“抓药发现”的故事，本身就有演绎的成分，现在考证下来，王懿荣其实是古董商主动把龙骨送上门给他看的，不是自己抓药偶然发现的，这个故事是后来王懿荣的儿子整理父亲事迹的时候加进去的，越传越广，就成了大家信以为真的情节。
百年争论背后，藏着文明寻根的动人细节
聊到这肯定有人说，不就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吗？争谁第一个发现有什么意义？我倒不这么觉得，这个争论其实特别有意思，还能给我们现在很多启发。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中国现代考古学的起点问题,甲骨文发现之前，中国的古史研究里，商朝一直是传说中的朝代，以顾颉刚为代表的疑古派甚至直接怀疑商朝不存在，是后人编出来的，直到甲骨文被发现，学者们从甲骨文里认出了商代的历代商王，和《史记》记载的商王世系几乎对得上，才直接把商朝从传说变成了信史，整个中国上古史的研究都因此改写，所以谁第一个掀开了这个盖子，本来就是值得说清楚的事。
这个争论其实能让我们明白：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常识”，知识本来就是不断更新的，我之前在展厅碰到一个带初二孩子来旅游的妈妈，她当时就问我：“我孩子考试要是写王襄，会扣分吗？”其实我觉得，课本里写王懿荣没有错，因为课本要给学生一个相对稳定的标准答案，但我们自己要知道，历史研究是不断推进的，就像我们小时候学课本说“北京人是中国人的祖先”，现在最新的研究早就修正了这个说法，学术本来就是在不断靠近真相的过程中进步的，不用因为和原来的常识不一样就抵触。
而且我这次去安阳最大的感受就是,甲骨文早就不是躺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了，现在它活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我逛安阳老城仓巷街的时候，看到文创店卖甲骨文冰淇淋、甲骨文书签，还有甲骨文印章，我自己花15块钱买了一个“平安”字样的甲骨文印章，盖在旅行本上特别好看，老板说今年五一假期，平均每天能卖出去一两百个，很多家长特意带孩子来买，就是觉得象形甲骨文像画画一样，孩子一看就喜欢。
这两年的最新时事相信很多人也关注到了：国家的“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启动已经快五年了，2024年年初复旦大学研究团队还发布了AI甲骨文识别成果，已经破解了好几个上百年都没认出来的生僻甲骨文，现在连输入法都有甲骨文版本了，很多年轻人用甲骨文做头像、做网名，把古老文字玩出了新花样，我自己就试过用甲骨文输入法打我的名字，生成的头像发朋友圈，好多朋友过来问我在哪做的，大家都觉得，原来我们用了一辈子的汉字，三千多年前居然长这样，太神奇了。
我个人的观点其实很明确：不用非要争出谁是唯一的“最早发现者”，王懿荣第一个确认甲骨文的学术价值，拉开了甲骨学的大幕，他的功绩不可抹杀；王襄孟广慧更早认出甲骨文，一辈子收藏研究，解放后王襄还把自己收藏的几千片甲骨全部捐给了国家，自己一件都没留，这份贡献也值得我们记住，整个甲骨文的发现和研究，本来就是一代一代学者接力出来的：王懿荣之后，刘鹗第一个拓印出版甲骨文著作《铁云藏龟》，让甲骨文传遍全国；孙诒让第一个开始系统考释甲骨文字，罗振玉找到了甲骨文出土地是安阳小屯，王国维用甲骨文研究商代历史，一步步才有了今天甲骨学的规模。
今天我们聊“我国是谁最早发现甲骨文”，其实不是为了争一个排名，而是要记住：我们今天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文明从哪来，能把三千多年前的文字读懂，是靠着一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学者，抱着对文明的敬畏一点点拼出来的，现在甲骨文越来越火，越来越多年轻人喜欢上这个古老的文字，其实就是对这些前辈最好的纪念——我们接过了他们手里的接力棒，把这份文明的根脉接着传下去，这才是这件事最有意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