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虎通彻底停服,老网虫的朋友圈炸了
2024年7月,一条没登上热搜的科技新闻,悄悄在老网虫的圈层里传开了:雅虎官方正式确认,已经关闭了雅虎通(Yahoo Messenger)所有剩余服务器,包括此前保留了6年的用户聊天存档服务也全部清空,从1998年正式上线,到2024年彻底谢幕,这个比QQ还早出生3年的即时通讯工具,走了整整26年,最终彻底和我们说了再见。

我那天刷豆瓣的时候,刷到“旧互联网殡仪馆”小组里,上千条网友留言都是给雅虎通送行的,有人贴出了2007年自己用雅虎通聊天的截图,浅灰色的界面、嫩绿色的消息气泡、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歪脖子“y!”logo,评论区里全是共鸣:“原来不止我记得这个绿色!”“我第一个网友就是这里加的,现在还记得他的ID叫‘流浪的吉他手’”。
当天晚上我表哥阿凯找我,他今年35,在东莞开了一家小五金加工厂,平时很少刷互联网怀旧帖,这次却急着问我能不能帮他恢复旧硬盘里的雅虎通聊天记录。“十几年前的老硬盘坏了,开不了机,里面存着我高中时候跟人聊天的记录,现在雅虎通彻底关了,连云端都没了,能不能想想办法找回来?”坐下来聊了两个小时,我才知道那段记录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没有微信的年代,雅虎通是我们看世界的窗
阿凯是1989年生的,2004年读高二,那时候国内互联网刚兴起,QQ已经开始普及,但雅虎通在当时是个特殊的存在——它是最早支持跨国聊天的免费即时通讯工具,对于那时候想练英语、想认识外面世界的年轻人来说,雅虎通就是唯一的窗口。
那时候《中学生英语报》中缝有个广告,“交国际笔友,练地道英语”,阿凯那时候英语偏科,总分总是被英语拖后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填了申请表,留了自己刚注册的雅虎通ID“kaige1989”,没想到半个月后,登录雅虎通就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对方是一个叫Lily的华裔女孩,比阿凯大一岁,住在纽约,父母是早年移民过去的,也想找个中国笔友练中文。
那时候阿凯家刚装拨号上网,56K的网速,打开个纯文字网页都要半分钟,登录雅虎通要等两三分钟才能进去,发一条十多个字的消息,要转十几秒的圈圈才能发出去,而且那时候上网是按小时收费,一个小时三块钱,阿凯每个礼拜的零花钱才十块,还要省下早饭钱买烟,所以每个礼拜六下午,他都会偷偷绕到学校门口的黑网吧,花五块钱包一个小时,就为了等Lily上线。
美国和国内有12小时时差,阿凯周六下午去上网的时候,Lily那边正好是凌晨,大多时候Lily都不在线,只会留一堆留言,阿凯就一条一条抄在笔记本上,再一条一条组织语言回,存在输入框里,等上线发送,那时候雅虎通可以发小图片,发一张几十K的风景照要等十分钟,Lily给阿银发过一张2004年纽约时代广场下雪的照片,阿凯特意把这张照片存到了自己128M的台电MP3里,那时候那个MP3是阿凯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除了存十几首周杰伦的歌,剩下的空间全给了Lily发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那时候我连我们湖南省会长沙都没去过,更别说美国了。”阿凯跟我说,“那时候看着那张模糊的下雪的照片,我就想,原来国外的冬天是这样的,原来真的有这么大的广场,这么亮的灯,我以后一定要出去看看,那时候雅虎通哪里是个聊天软件啊,就是我家墙上开了个小窗户,我扒着那个小窗户,能看到整个不一样的世界。”
不止阿凯,那时候千千万万个中国人都靠雅虎通连起了和远方的关系,我妈妈当年的同事张阿姨,2002年女儿考上了澳大利亚的大学,那时候越洋电话一分钟要12块钱,打十分钟就要一百多块,张阿姨一家人半个月工资都没了,那时候还没有微信,视频通话更是想都不敢想,全家人就每个礼拜天晚上守在电脑前,用雅虎通和女儿打语音,隔两天发一次文字消息,逢年过节发一张模糊的照片,就靠着雅虎通,熬完了女儿四年的留学生活,张阿姨前几天跟我妈说,那时候雅虎通语音卡的断断续续,说三句话要重复两遍,但是哪怕能听到女儿的一声咳嗽,都比什么都强,要是那时候没有雅虎通,真不知道那四年怎么过。
我们怀念雅虎通,其实怀念的是当年的真诚
雅虎通其实早就“死”过一次了,2016年雅虎被威瑞森收购,2018年雅虎就第一次宣布停止雅虎通服务,当时留了一个口子,用户可以下载自己的聊天存档,也有第三方小团队做了分流登录,一直撑到了2024年才彻底关服,这么多年,雅虎通其实早就没人用了,为什么这次彻底关服,还能让这么多老网虫集体破防?
很多人说,雅虎通是败给了QQ,败给了微信,败给了WhatsApp,其实不对,雅虎通的落幕,本质上是旧时代互联网的退场,而我们怀念雅虎通,从来不是怀念这个软件本身,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时候没有功利心的社交,怀念的是那个慢腾腾的、充满期待的自己。

阿凯和Lily断断续续聊了五年,阿凯高中毕业考上了武汉理工的机械系,Lily大学毕业去了非洲做义工,2010年的时候,Lily说她要去肯尼亚北部的难民营,那边半年都没有网络,留了最后一句“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当一个好工程师”之后,就再也没有上线,阿凯那时候试过找她,去Facebook搜,去论坛问,都没有消息,后来阿凯毕业工作,开工厂,结婚生孩子,慢慢也不登雅虎通了,但是一直把聊天记录存在旧电脑的硬盘里,从来没删过。
这次雅虎通彻底关服,阿凯说,他其实也没想着能再联系上Lily,就是想把当年的聊天记录找出来,看看17岁的自己,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过什么样的傻话,有过什么样的梦想。“我那时候跟她说,我以后要当工程师,要开自己的工厂,要赚了钱去纽约看时代广场的雪,现在这些我都做到了,要是能看看当年说这些话的样子,肯定特别有意思。”
我后来帮阿凯找了做数据恢复的朋友,可惜旧硬盘坏的太厉害,没找回来那些记录,阿凯也没觉得遗憾,他说“其实内容我都记得,那句话我到现在都没忘,这就够了”。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人怀念旧互联网产品,怀念人人网,怀念博客大巴,怀念MSN,现在又怀念雅虎通,很多人说我们这代人越来越念旧,其实不是念旧,是我们太清楚,现在的社交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纯粹了,现在我们加个微信,第一反应是看对方的朋友圈,猜对方的身份,想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能不能帮上我的忙;聊天的时候要考虑话术,要考虑要不要发朋友圈点赞,要维持自己的人设,满满的都是功利,但是当年在雅虎通上,你认识一个人,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赚多少钱,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就是因为聊得来,因为好奇对方的生活,就能聊上好几年,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连接,现在真的太少了。
我在那个回忆帖子里看到一个女生留言,说她2006年在雅虎通聊同人文,认识了一个同好,两个人隔着大半个中国,每天晚上在雅虎通聊剧情,聊了十几年,现在两个人都在上海工作,买了隔壁小区的房子,每天还一起遛弯,“要是当年没有雅虎通,我这辈子都不会认识这个跟我灵魂同频的朋友”,还有一个大叔说,当年他和女朋友早恋,被双方家长反对,两个人偷偷跑到不同的城市打工,就靠雅虎通每天联系,现在那个女朋友已经是他老婆了,孩子都上高中了,“当年的聊天记录我还存着,那时候说的傻话,现在看了还会笑”。
产品会死,但那些温暖的连接永远不会
雅虎通从出生到落幕,其实刚好踩中了中国互联网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1998年它上线的时候,中国才刚接入国际互联网没几年,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2024年它走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入了移动互联网的黄金时代,人人都有好几个社交软件,随时能和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人视频通话。
我们现在有了更快的网速,有了更方便的工具,能一秒钟发出去十条消息,能一分钟和对面的人面对面视频,但是很多人却都说,现在越来越孤独了,越来越难交到真心朋友了,为什么?因为我们走的太快了,快到没有时间等一条消息,快到没有耐心去了解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快到所有的关系都要讲效率讲价值,那种带着期待慢慢来的快乐,早就被我们丢了。
雅虎通走了,但是它留给那代人的东西,从来不会走,它给阿凯开了那扇看世界的窗,让一个从来没出过省的少年,心里种下了走出去的种子,最后真的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它给千千万万个分隔两地的家庭,连起了思念的线,让远在天涯的亲人,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它给千千万万个孤独的年轻人,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让他们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你想的一样,喜欢的一样。
那天阿凯跟我说,他去年去美国出差,专门抽了一天时间去了纽约时代广场,那时候正好下雪,和Lily当年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他站在雪地里,掏出手机,想给什么人发一张照片,想了半天,还是自己存进了相册,“要是当年雅虎通还在,我肯定会发一张给她,告诉她我来了,我做到了当年说的话”。
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所有的互联网产品都会有落幕的一天,从雅虎通到人人网,从MSN到博客,这些我们曾经天天用的东西,总会慢慢消失,但是那些藏在聊天记录里的真诚,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期待,那些改变了我们人生的连接,早就变成了我们身体里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消失。
雅虎通走了,但是那个17岁少年扒着窗户看世界的样子,那个一家人守在电脑前等女儿消息的样子,两个陌生人隔着半个地球分享心事的样子,永远都留在了那代人的心里,从来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