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了21天的邮轮，只载来一个中国运动员

1932年的中国，是什么样子？九一八事变的硝烟还没散，东北全境沦陷，内忧外患把整个国家拖得千疮百孔，没人会想到，就在这一年,中国人第一次站在了奥运会的赛场上。

今天很多人知道刘长春的名字，但很少有人清楚这趟行程到底有多难，当时第十届奥运会在美国洛杉矶举办，国际奥委会原本给中国发了邀请，可国民政府一句“国难当头，经费不足”，直接宣布不参加了，这时日本人跳了出来，操控伪满洲国发声，说要派东北运动员刘长春、于希渭代表“伪满”参赛,国际奥委会居然真的同意了。

这个消息传到国内，舆论直接炸了，当时刘长春已经从东北逃到了北平，在东北大学读书，这个1909年出生的短跑名将，直接在《大公报》上刊发了公开声明：“我是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绝不代表伪满洲国出席第十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一句话，把日本人的阴谋戳破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谁出钱让他去？

那时候国民政府一分钱都不出，最后是时任东北大学校长的张学良，个人拿出了八千大洋资助他，放在当时，一块大洋能买30斤上好的大米，八千大洋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几十年的收入，这是中国人凑出来的参赛路费，1932年7月8日，刘长春从上海码头出发，几千名学生自发去送行，当时《申报》的送行文章写：“君其先往矣，国人将继君迹而来。”

他坐的邮轮叫“威尔逊总统号”，在太平洋上漂了整整21天才到洛杉矶，21天的海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本来就保持着中国短跑纪录的刘长春，到岸的时候体重掉了近10斤，根本没力气恢复训练，整个中国代表团，正式运动员只有刘长春一个人，教练只有沈嗣良一个，开幕式上举旗的就是刘长春，剩下几个凑人数的工作人员,还是当地留学生临时过来帮忙的。

比赛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100米预赛，刘长春跑了10秒7，排小组第四，差0.0几秒没能进复赛；200米跑了22秒1，同样排第四，止步预赛，很多后来的谣言说他走完全程马拉松，其实根本没有，他只比了两个短跑项目，连决赛都没进，奥运会结束后,连回国的路费都是当地华侨你一块我五块凑出来的。

就是这样一趟一无所获的行程，在当时的中国人心里，却是砸在黑暗里的一颗火星：我们来了,中国还在。

跨越89年：那束微光，现在已经亮成了火炬

今年夏天2024巴黎奥运会举办的时候，我刷抖音刷到一条让我破防的视频，一个叫“阿栋看体育”的体育博主，花了两个月重走刘长春1932年的参赛路线，从上海当年的出发码头拍起，再飞到洛杉矶，找到了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的纪念馆,翻出了当年的参赛名册。

那本泛黄的名册上，中国代表团那一页，只有一行字：项目：田径，运动员：刘长春，籍贯：中国辽宁，博主对着那行字拍了十几秒，没说话，配文只有一句：“就这一行字，中国人写了快一百年。”那条视频有几百万赞，最高赞的评论写：“原来我们从只有一个名字，走到满屏的金牌榜，走了快一百年。”

巧的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中国代表团的男旗手是苏炳添，同样是中国短跑运动员，将近90年前，中国第一个奥运选手是短跑的刘长春；将近90年后，中国的奥运旗手还是短跑的苏炳添，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想想都让人起鸡皮疙瘩。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中国代表团一共去了400多名运动员，包机直飞，十几个小时就到了巴黎，奥运村有专门的中餐厨师，有专业的康复团队，有最先进的训练设备，最后拿了40块金牌、27块银牌、24块铜牌，总奖牌榜世界第二，谁能想到，不到一百年前,我们连一个运动员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今年还是刘长春诞辰115周年，中国奥委会专门发了纪念文章，北京的国家博物馆还办了一个小型的特展，我上个月刚好去看了，展台上放着刘长春当年穿的短跑服的复制品，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左胸口只缝了一小块手工缝上去的五星红旗，针脚都有点歪，旁边就是2020东京奥运会苏炳添穿的队服，用了最先进的透气速干材料，国旗鲜红平整，那两件衣服放在一起，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明明一件旧一件新，可胸口那抹红,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那天在展厅还碰到一个带小朋友来的妈妈，小朋友问：“他没有拿奖牌，为什么还要展他呀？”那个妈妈说：“因为如果没有他，我们后来根本没机会拿这么多奖牌呀。”这句话其实说对了一半，不对的地方是，哪怕他没有带来一块奖牌,他本身就是一块最有重量的奖牌。

为什么今天我们还要讲这个89年前的故事？

我经常看到网上有人说，现在我们都这么强了，还拿刘长春的故事出来卖惨，有什么意义？反正当年输了就是输了，不如多吹吹现在的金牌，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驳，我们今天讲旧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故事，从来不是为了卖惨，而是为了记住三件事,这三件事到今天都一点不过时。

第一件事，奥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金牌，更是国家主权的亮剑，当年日本人为什么非要让伪满洲国参赛？不就是想通过奥运会这个国际舞台，让伪满洲国获得国际承认吗？如果刘长春没去，让“伪满”的人站在了奥运赛场上，那会给我们的国家主权带来多大的麻烦？刘长春拼了命也要去，就是去告诉全世界：代表中国的只有中华儿女，没有什么伪满洲国，这一趟行程，打碎了日本人的阴谋，其意义比拿十块金牌都大，哪怕放到今天，这个道理也没变，体育永远和国家绑在一起，你的身后站着国家，你站在那里,就是国家的脸面。

第二件事，我们永远需要从0到1的勇气，刘长春不知道去了拿不到奖牌吗？他知道，他也知道路费是凑的，赢不了，可他还是要去，因为你不去，世界就永远不知道中国在这里，你不迈出第一步，就永远不会有后面的一万步，我们今天的很多事，不都是这样吗？中国航天从第一颗东方红一号，到现在的天宫空间站，不就是从一个人的一行字，走到今天满天的中国卫星吗？现在我们的芯片产业被卡脖子，不还是要从零开始一点点突破吗？这种“明知道难也要去”的勇气，就是刘长春留给我们的遗产,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第三件事，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赢第一，而是参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奥运的评判变成了唯金牌论：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拿了银牌没拿金牌就是对不起国家，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有些运动员没拿到奖牌，网上全是骂声，可回头看看刘长春，他零奖牌，可他是所有中国人心里的中国奥运第一人,他的名字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都刻得更深。

奥运精神从顾拜旦创立开始，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刘长春用自己的脚步给这句话做了最好的注释：我来了，我代表中国站在这里了，这就够了，这种对体育本质的理解，刚好能纠正现在很多人扭曲的金牌观，赢固然好，可哪怕赢不了，只要你站上去了，只要你拼过了,就值得所有人尊重。

刘长春当年回国之后，一辈子都在做体育教育，1932年他从洛杉矶回来，在演讲里说：“我这次去了，虽然没拿到好成绩，但是我希望未来会有千千万万个中国人，跟着我的脚步，去奥运赛场上拿奖牌，让中国的国旗飘在奥运赛场上。”他当年的愿望，现在我们早就实现了，从一个人的远征，到几百人的代表团，从零奖牌，到每次都排在金牌榜前二，我们走了快一百年，终于把当年的微光,变成了现在的熊熊烈火。

可我总觉得，我们永远不能忘了那个起点，忘了那个在太平洋漂了21天，一个人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中国年轻人，他告诉我们，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只要你敢站出来，后来的人，就一定会跟着你，把你没完成的梦,全部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