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刷微博刷短视频，十有八九会刷到娱乐新闻：《XX新剧顺利杀青》，主角们晒出大合照，主创切蛋糕放礼花，阵仗搞得特别大，很多人看到“杀青”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哦，这部戏拍完了”，可要是问你“杀青到底原本是指什么？为什么拍完才叫杀青？”估计不少人答不上来，今天咱们就掰扯掰扯，这个从两千多年前走到我们日常里的词,到底有多少层意思。
最早的“杀青”，是老祖宗的简牍防蛀术
我去年秋天特意去新开馆的中国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逛，在简牍展区看到了不少出土的秦代文书简，讲解员介绍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些简牍加工的第一道工序，杀青”，这是我第一次实打实把“杀青”这个词和两千多年前的实物联系在一起，原来这个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词，老祖宗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在用了。今年3月，荆州博物馆发布了一条最新考古消息：在荆州王家咀战国晚期墓地，新清理出土了108枚保存完好的楚简，其中还包含了从未见过的战国竹书《诗经》残篇，填补了先秦文献研究的不少空白，整理团队在介绍简牍加工工艺的时候就提到，这些出土楚简历经两千多年依然表面干燥平整，没有大面积虫蛀变形，就是因为当时的工匠已经熟练掌握了杀青工序。 新鲜砍伐的竹子含有大量水分，不仅容易发霉生虫，还容易热胀冷缩变形，根本没法长时间保存，更没法在上面写字著书，所以古人把竹子劈成一片一片规格统一的简之后，会拿到火上慢慢烘烤，把竹子里的水分烤出来，这个过程就像是竹子“出汗”，所以杀青也叫“汗青”，我们从小背的文天祥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里的“汗青”，其实指代的就是杀青后的简牍，后来慢慢引申成了史书的意思，说起来也是和“杀青”同根同源。
后来造纸术发明普及，纸慢慢替代了简牍，杀青”这个词却保留了下来，还衍生出了新的意思，古人写文章，初稿会先写在还没刮掉的青竹皮上，因为青竹皮表面光滑，写错了可以直接擦掉修改，等文章全部改定，要最终定稿了，就把青竹皮刮掉，露出里面白色的竹肉，再把定稿抄上去，这一步就是杀青，所以从汉代开始，“杀青”就有了“文章定稿”的意思，《后汉书》里就已经有了“杀青写书”的记载，这个用法一直用到了近现代，很多作家说自己的新作完成，都会说“大著杀青”,就是指已经改定完毕可以出版了。
“杀青”走进影视圈，其实普及还不到三十年
那原本用来形容文章定稿的“杀青”，又是怎么变成影视圈的专属常用词的呢？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用法在内地普及的时间特别短，算下来还不到三十年。我看过陈凯歌导演2023年年底在北大做的创作分享，他特意提到了自己早年的拍片经历：1984年他拍第一部电影《黄土地》的时候，整个剧组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大家凑一起吃了顿庆功饺子，没人说“杀青”两个字，所有人都是说“咱们这戏拍完了”，一直到1992年拍《霸王别姬》，当时剧组有不少香港来的制作工作人员，最后一个镜头拍完，制片主任直接拉了个红横幅出来，上面写着“《霸王别姬》顺利杀青”，还放了一挂鞭炮，当时不少内地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新鲜,说原来拍完戏还有这么个正式的说法。
从源头梳理，“杀青”进影视圈，最早其实是从好莱坞的胶片时代传过来的，早期拍电影用的是化学胶片，所有镜头拍摄完成之后，要把胶片整理好送去冲洗剪定，最后一步定色固色的工序英文叫“finish”，翻译的时候学者就借用了中国原本就有的“杀青”——也就是“定稿”的意思，既贴切又有文化感，之后这个用法先传到了香港台湾，在港片黄金时代，整个港台影视圈都习惯用杀青来形容拍摄完成，等到八九十年代内地影视行业开始市场化发展，港台的制作模式、行业用语进入内地，这个说法也就慢慢传开,到现在已经成了所有人都默认的行业通用词。
仔细想想这个借用真的特别巧妙：拍电影本来就是把文字剧本变成影像作品，拍摄阶段就是攒齐所有素材，接下来就是后期剪辑调整，相当于写文章的改定定稿阶段，所以把拍摄完成叫杀青，刚好对应了古代“定稿”的原意，这种跨越两千年的文化呼应,真的太有意思了。
现在的“杀青”，早就成了普通人的仪式感载体
语言从来都是活的，不会永远停留在过去的用法里，“杀青”走到今天，早就跳出了考古、文学、影视这些小众圈子，成了所有年轻人都爱用的日常词，只要是一段经历、一件事情结束，都可以用“杀青”来形容。我身边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考研的表妹，2024年考研最后一门考完，她出考场第一时间就给我发了一张攥着准考证的照片，配文就是“备考一年，圆满杀青！我现在要去吃火锅唱K了”，换做以前，她可能只会说“终于考完了”，但是用“杀青”，那种努力了一整年终于告一段落的成就感和松快劲儿，那种好好给自己画句号的仪式感，一下子就出来了,比平淡的陈述句有分量多了。
还有我那个做公众号的朋友，上个月赶一篇万字深度长稿，熬了三个大夜改了五版，写完点击保存的那一刻，发了个朋友圈：“本周的稿子终于杀青，KPI圆满完成，今晚绝不熬夜”，不止年轻人，我那装房子的表姐，装了八个月，上个月硬装完工工人退场，她也发了朋友圈：“我的小屋硬装杀青，接下来就是软装买买买的快乐环节了”。
每到年底跨年的时候，“我的今年杀青了”更是全网最火的文案，2023年年底的时候，我刷抖音刷到十几万条带“今年杀青”标签的视频：有人晒自己一年攒的旅行门票根，有人晒自己刚生下的宝宝的小脚丫，有人晒自己刚拿到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还有人晒自己手写的离职证明，跟烂工作烂人正式告别，每一条都是一段普通人的人生小结，用“杀青”两个字收尾,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干脆有力。
很多守着旧说法的人会说，现在年轻人乱用词义，把好好的一个文化词用歪了，但我个人特别喜欢这种变化，一个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老词，没有躺在古籍里变成冰冷的知识点，反而跑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我们表达情绪、给自己的人生加仪式感的工具，这才是语言最好的样子，原来“杀青”是老祖宗加工竹简的工序，是文人定稿的谦辞，现在它是考生考完研的解脱，是社畜赶完稿子的放松，是普通人装完房子的喜悦，是普通人跟糟糕过去告别的勇气，它承载了更多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变得更鲜活更有温度，这哪里是乱用,明明是给老词赋予了新的生命。
别让“杀青”变成流量营销的工具
现在“杀青”用得多了，也慢慢变了味，尤其是在它最早火起来的影视圈，越来越多的“杀青”变成了流量营销的套路，反而消解了这个词原本的分量。2024年上半年我就见过好几次离谱的操作：一部S级大剧，主角是顶流，刚拍了不到四十天就买了三个热搜高位，宣传“XX新剧圆满杀青”，点进去一看才知道，这部剧是单元拼盘剧，顶流只演其中一个单元，只拍了一个多月，片方就拿着顶流的名字买“杀青”热搜炒热度，真正的全剧拍摄甚至还没到一半，还有更离谱的，某部流量主演的剧，杀青都一年多了，因为一直过审不了定不了档，片方居然买了个“XX剧杀青一周年”的热搜，又出来刷一波存在感，目的就是维持住所谓的话题热度,根本没有任何实际进展。
我之前追了快十年的一部网络小说，官宣改编成电视剧之后，从官宣到杀青上了不下二十次热搜，杀青当天就有杀青照、杀青特辑、好几个话题上了热搜高位，我当时和其他书粉天天盼着定档，结果盼了三年，去年才勉强播出，质量差到离谱，剧情改得面目全非，演员状态都因为压了三年不对味了，当时我就和朋友说，早知道这样，不如当时安安静静拍，安安静静剪，不要天天拿杀青炒热度，期待拉得越高，摔得越狠，本来“杀青”是一个好好的总结节点，结果变成了圈流量割韭菜的工具,实在是太没意思。
其实不止影视圈，现在很多场合都有这种过度营销的趋势，出门旅个游，每天都要发“XX行程杀青”，拍个十几秒的日常短视频，也要说“今日拍摄杀青”，本来好好的仪式感，用多了用滥了，就变得特别刻意，反而没了那种本来的味道，我个人始终觉得，“杀青”本来就是给一段努力收尾的词，它的分量来自背后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而不是用来上热搜赚眼球的工具，真的圆满，不用喊得所有人都知道,大家心里有数就好。
从两千多年前楚简工匠手里的那道火烤工序，到今天我们普通人朋友圈里的一句“这段经历杀青了”，这个词走了两千多年，变了很多意思，但是核心的内涵从来没变：它永远代表着一段努力的收尾，一段旅程的结束，也是下一段新旅程的开始，我们不用纠结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杀青含义，语言本来就是服务于人的，只要你觉得用得舒服，考完试可以杀青，写完稿子可以杀青，结束一段不好的关系也可以杀青，给自己的一年收尾也可以杀青，希望我们每一次说“杀青”的时候，都是真的问心无愧的收尾,也都能开开心心地迎来下一段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