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河南周口沈丘县的一条乡间公路上,一只突然脱逃的老虎引来了全国网友的围观,等老虎被安全找回,大家才发现,这只老虎属于一个跑江湖的民营马戏团——团长带着团辗转各地赶庙会,连个固定落脚点都没有,老虎出逃只是因为笼子的旧锁突然锈蚀坏掉,这场意外把早就淡出公众视野的马戏行业重新拉回聚光灯下,很多年轻人惊讶:都2024年了,居然还有这种传统大棚马戏团?而对于伴随马戏长大的一代人来说,只来得及感叹一声:那个曾经火遍大江南北的马戏,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从县城顶流到无人问津,没落不是一朝一夕
我出生在鲁西南的一个小县城,直到2010年之前,每年麦收之后的物资交流大会,都是全城半年里最热闹的日子,而整个大会的核心C位,永远是马戏团的大棚,那时候的马戏团大棚,是用红蓝相间的厚帆布搭起来的,十几米高,老远就能看到门口插着的彩色旗子,旗子上印着张着大嘴的狮子和老虎,字写得歪歪扭扭:“皇家马戏,不看后悔”,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攒了整整半个月的零花钱——每天不吃校门口五毛一包的辣条,省下来五块钱,就是为了买一张马戏团的门票。
进了大棚,一股混合着汗味、淡淡动物粪便味和炒瓜子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长条板凳上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拖家带口的观众,现在我还记得,第一个节目是猴子骑车,小猴子穿着红马甲,骑着一辆小自行车绕场跑,还会故意歪歪扭扭晃车把吓前排的小朋友,惹得全场哄笑;接下来是小熊踩球,胖胖的棕熊站在大球上晃晃悠悠往前走,驯兽师拿着鞭子在旁边轻声喊口令,观众都攥着拳头给小熊加油;最压轴的是老虎跳火圈,隔着好几米都能感觉到火的热度,大老虎懒洋洋地从圈里跳过去,全场都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时候,整个县城的人茶余饭后都在聊马戏团,谁家带孩子去看了马戏,都是值得在邻里间炫耀好几天的事,那时候谁能想到,才不过十几年,这种刻进一代人记忆的热闹,就彻底消失了。
作为“中国马戏之乡”的安徽宿州埇桥区,全国超过70%的民营马戏团都发源于此,根据埇桥区文旅部门2024年最新公布的统计数据,上世纪90年代行业最火的时候,埇桥区有超过1000家民营马戏团,从业人员超过10万人,整个区的GDP里马戏行业能占到近十分之一,而到2024年初,全区合法取得野生动物表演资质的马戏团,只剩下不到80家,实际还在外出跑场的,不到40家,从业人员也只剩下几千人,大部分都是50岁以上的老艺人,几乎没有30岁以下的年轻人愿意入行,而这次上热搜的河南沈丘马戏团,只是无数没落民营马戏的一个缩影:团长王新士今年已经58岁,干了将近40年马戏,现在团里连他一共才7个人,原来的骨干都转行打工了,一年到头全国各地跑,赶完河南的庙会赶山东的,赶完山东的赶江苏的,风餐露宿住大棚,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一年下来赚的钱,除去场地费、饲料费、人工费,剩下的还不如儿子在东莞电子厂打工赚得多。
别只骂伤害动物,底层马戏人的苦少有人知
老虎脱逃事件出来之后,网上一片骂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野生动物表演,都是虐待动物,所有马戏团都该彻底禁了,其实我觉得,这话有点太绝对了,不可否认,确实有一些非法马戏团,违规饲养虐待动物,该查该禁,但是大部分干了一辈子的老马戏人,其实只是一群靠手艺吃饭的普通人,他们的处境,真的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了解。

我看过2024年年初《三联生活周刊》对埇桥马戏艺人的专访,有一个叫张正华的老艺人,今年62岁,16岁开始跟着父亲学马戏,干了46年,他说,原来养狮子老虎,真的就跟养孩子一样,老虎小的时候得肺炎,他整夜抱着老虎输液,比自己孩子发烧还着急,很多干了一辈子的老艺人,和自己养的动物真的有感情,哪有那么多天生的虐待?那为什么现在还有很多不合规的小团在跑?其实不是他们想违规,是正规的资质,他们真的办不起,2021年新修订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实施之后,要求从事野生动物表演的团体,必须有固定的饲养场地,有专业的兽医资质,有符合国家标准的饲养设施,还要办一系列繁琐的证照,对于那些靠跑江湖赶庙会为生的小团来说,他们一辈子都是到处走,哪有钱买地建几千平的固定饲养场地?光是场地这一条,就把90%的小团都挡在了门外,办不起证,就只能偷偷跑,被查到就是非法,可不就只能在夹缝里生存吗?
除了政策门槛,观众也没了,原来大家没什么娱乐,一年就等着赶会看马戏,现在呢?谁家里没个电视手机?随便刷个短视频什么节目没有?城里有游乐园有电影院,小孩子过生日都去迪士尼,谁还愿意挤在闷热的大棚里看老虎跳圈?就算是农村的庙会,现在小孩子也都抱着手机玩平板,愿意花钱进大棚看马戏的,越来越少了,张正华在采访里说,去年他在河南一个县城赶会,一张门票卖20块钱,一天下来才卖了不到30张,连一万块的场地费都赚不回来,最后连回去的油钱都没有,还是找老家的亲戚借的,现在他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愿意干马戏,老大在上海开出租车,老二在苏州开网店,老三在家乡开超市,都比干马戏赚得多,还不用风吹日晒到处漂泊,张正华说,他现在就是干一天算一天,等他干不动了,这个传了三代的团也就散了。
转型的十字路口,有人上岸有人搁浅
其实行业里也不是都在等死,很多艺人也在努力转型,找新的出路,最主流的转型方向,就是放弃野生动物表演,做纯人力的杂技马戏,进游乐园、商业综合体驻场,或者接商业开业、文旅活动的暖场演出,宿州埇桥区政府也在牵头扶持行业转型,2023年投了几千万建了埇桥马戏小镇,把马戏认定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做成文化旅游项目,把原来的动物表演换成了空中飞人、高空走钢丝、魔术小丑这些纯技艺的表演,还开发了马戏体验、非遗研学的项目,吸引周边城市的家长带孩子来玩,根据埇桥区文旅局的通报,2024年五一假期,马戏小镇一共接待了16万多游客,门票收入超过600万,还给当地带动了餐饮住宿的额外收入,算是转型比较成功的案例。
还有的艺人转型做了自媒体,我在抖音上关注过一个叫“大蓬哥阿强”的博主,他原来就是埇桥一个马戏团的驯兽师,今年45岁,原来干动物表演,后来政策收紧之后就转型练纯杂技,每天在抖音上拍自己练习杂技的日常,什么头顶开砖、喉顶钢筋、空中倒立,还给大家讲原来跑江湖赶场的趣事,现在已经有120多万粉丝了,平时开直播带带货,卖一些杂技道具、家乡的手工粉条,有时候还接商业演出的活,一年下来能赚几十万,比原来跑江湖赶庙会强太多了,阿强说,原来跑场的时候,天天担心被查,担心下雨没观众,现在不用到处跑了,在家里拍视频就能赚钱,还能把马戏手艺传播出去,挺好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转型,我也听过不少让人唏嘘的故事,原来埇桥有一个叫“长虹马戏团”的团,曾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团,2018年的时候团长凑了几百万,在老家建了固定的驻场马戏城,想做本地人的休闲娱乐,结果刚建完没多久就碰到疫情,三年没正常开业,欠了几百万的贷款,最后只能把马戏城卖掉抵债,团长现在56岁了,去当地的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赚200多块钱慢慢还债,还有很多小团,转不了型,又舍不得放弃干了一辈子的手艺,就只能偷偷在一些偏远的农村赶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马戏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
其实我有时候在想,马戏团团怎会走到今天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本质上,这不是马戏的错,也不是马戏人的错,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传统的大棚野生动物马戏,本来就是农耕时代的产物,那时候物资匮乏,娱乐方式少,几块钱的马戏就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而现在,我们进入了信息时代,娱乐方式多到数不过来,大家的动物保护意识也越来越强,传统野生动物马戏自然就没有了生存空间,这其实是社会进步的表现,我们得承认。
但是我也不认为马戏应该彻底消失,很多人说,所有马戏都该禁,我不同意,马戏里面不只有动物表演,还有代代相传的杂技手艺,还有那种属于市井民间的烟火气,那种给普通人带来简单快乐的能力,这些都是好东西,不该随着旧时代一起被埋掉,去年我回老家赶物资交流大会,原来搭马戏团大棚的地方,现在搭了一个大型的儿童充气城堡,旁边是套圈的,卖网红手打柠檬茶的,孩子们围着充气城堡跑,闹哄哄的,和我小时候看马戏的热闹劲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是我还是会有点想念那个红蓝帆布的大棚,想念那只晃悠悠踩球的小熊,想念那种攒半个月零花钱终于走进大棚的期待感,那是我这一代人独一无二的童年记忆。
现在回头看,那些还在坚持的马戏人,其实不是放不下什么名利,他们只是放不下干了一辈子的手艺,放不下刻在骨子里的马戏情结,有人转型成功,有人还在挣扎,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在努力跟着时代走,旧的马戏会慢慢退场,但是新的马戏已经在长出来了:它可能是游乐园里的一场杂技表演,可能是抖音上一个百万粉丝的马戏博主,可能是非遗小镇里给小朋友展示手艺的老艺人,它不再是原来那个大棚里的老虎钻火圈,但是它依然能给大家带来快乐,这就够了。
我们不用为马戏的退场过分伤感,这本来就是每个传统行业都要经历的过程,只是希望,我们能给这些老艺人多一点理解和空间,别一棒子把所有人都打死,也希望那些宝贵的民间手艺,能真的在新的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继续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带来简单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