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陪我家老爷子逛家楼下的老巷,他怀里揣着个卷得严严实实的纸包，掏出来的时候吓我一跳——那是老爷子30岁登黄山的时候画的水彩写生《迎客松》，算下来距今快40年了，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皱得像泡了水又晒干的咸菜，右下角还被老鼠啃了一小块，边缘泛黄发脆，一碰就掉碎纸渣，老爷子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一幅画，现在孙子都快工作了，想裱起来挂客厅，“就找那种老法子裱，别给我弄那种机器的，管不了几年就坏”，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了解裱画，在此之前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裱画不就是给画买个框塞进去吗？真接触了才知道，这门藏在书画背后的手艺，比我想的要深太多。
别再误解了，裱画根本不是“装个框”
我身边至少九成的人,对裱画的认知都停留在“给画装框”的层面：无非就是量好尺寸，买个框把画塞进去，就能挂墙了，我那个做设计的朋友阿凯就踩过这个坑，前年他的毕业创作拿了美院银奖，那幅丙烯画他想裱起来挂婚房，图省钱在网上买了个几十块的实木框，自己对着教程装进去，当时看着挺像样，结果不到一年，南方回南天过后，画纸就从中间鼓了起来，边缘翘得像波浪，原本鲜亮的颜色也发乌发霉，后来拿去给裱画师傅看，人家一句话点透：这根本不叫裱画，框画”，连最基础的托心都没做，不防潮不防蛀，纸不坏才怪。
真正的裱画,也叫装裱、装褫，是中国传统独有的书画保护技艺，从战国时期就已经有雏形，唐代发展成熟，宋代就有了专门的装裱行会，自古就有“三分画七分裱”的说法，什么意思？一幅画再好，没有好的装裱，不仅出不了效果，根本也存不住，装裱的核心作用从来不是“好看”这么简单，它是给书画做保护：托心防皱，衬纸防破，做防潮处理防蛀防霉，好的装裱能让一幅画保存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除了我们现在常见的镜片装框,传统裱画还有立轴、手卷、册页、横批、扇面等十多种形制，不同形制对应不同的使用需求：比如古代文人收藏的手卷，要能随时展开欣赏，卷起来收纳，对裱褙的柔韧性、平整度要求极高，这种活儿机器根本做不了，只能靠手工一步步完成，可以说，没有裱画这门手艺，中国这么多古书画根本留不到今天。
传统手工裱画，一百多道工序全是手上功夫
我陪着老爷子把画交给了老巷里开了四十年裱画店的陈叔,陈叔是省级装裱技艺非遗传承人，今年68岁，手上全是皱纹，拿工具的时候却稳得像定海神针，我在店里蹲了一下午，看他处理这幅旧画，才知道每一步都藏着讲究，哪一步偷懒都出不了好活。
第一步是洗画,旧画放了几十年，有霉点有污渍，陈叔调了温凉的清水，把画平摊在梨木案板上，用羊毫排笔一点点刷上去，力道轻了洗不掉污渍，重了就把发脆的原画弄破，陈叔做了四十年，对力道的把握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刷完之后用特制的吸水纸把水吸掉，从头到尾一点都没伤到画心，第二步是揭旧，这幅画年轻的时候曾经裱过一次，背后粘了好几层旧纸，要一层一层全部揭掉，才能重新托心，陈叔说，揭旧是裱画里最难的活儿，刚学的时候他揭坏了师傅的一幅清代旧扇面，被罚扫了三个月院子，“揭多了刮到原画，揭少了留了厚纸，后面做出来肯定不平，全靠手摸那点劲儿，学三五年才能摸出门道”。
揭完旧就是补洞,老爷子那幅画右下角被老鼠啃了一块，陈叔翻了半箱他收藏了几十年的老宣纸，找了一张和原画厚度、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剪好形状一点点补上去，补完我凑到跟前看，几乎看不出来补过的痕迹，补完就是托心，给原画背后刷上自己打的小麦浆糊，托一层干净的新宣纸，刷平之后整个贴到阴凉的墙上绷干，这个步骤要等三四天，必须完全阴干才能下墙，急不得，要是吹了风或者晒了太阳，肯定会开裂变形。
下墙之后再裁边、配绫边、挖框、装框，前前后后花了快二十天，拿到成品的时候，我和老爷子都惊呆了：原本皱巴巴黄乎乎的画，变得平整挺括，原本发暗的颜色也鲜亮了好多，破的地方补得严丝合缝，挂在客厅里，整个客厅都好像亮了一块，陈叔说，传统手工裱画大大小小一百零八道工序，浆糊都得自己打，不能用现成的化学胶，自己打的小麦浆糊软乎，寿命长，以后要重新揭裱修复也能完整揭下来，机器裱用的是热溶胶，压上去就拿不下来，以后想修都修不了，所以但凡有点价值的旧画古画，从来都只能用手工裱。
2024年的老手艺，早就玩出了新花样
我本来以为裱画就是给古董书画、名家作品服务的，离普通人很远，结果今年刷社交平台才发现，这门老手艺早就变了天，玩出了很多新花样，根据小红书今年4月发布的《2024非遗手艺消费报告》，“手工裱画”的搜索量同比2023年上涨了210%，相关话题的总播放量早就突破了10亿，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把手工裱画用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关注了一个苏州的95后裱画师小宇,他原本是学平面设计的，五年前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跟着当地的非遗传承人学裱画，当时好多人说他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学这种坐冷板凳的老手艺，结果人家现在做得风生水起，小宇不怎么接动辄几万的古画修复大单，反倒喜欢接年轻人的“奇奇怪怪”的单子：孩子三岁画的涂鸦要裱，结婚时候攒的电影票根拼贴要裱，甚至还有人把宠物掉的毛粘成画拿来裱，旅行捡的树叶拓印、爱豆演唱会的门票，都有人拿来裱，他把传统的挖裱工艺改良，用更轻的材料、更简约的配色，适配年轻人现在的极简家装风格，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一个月能接三四十单，收入比很多做了几十年的老匠人都高。
还有最新的行业动态,今年3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扩展名单里，江苏、浙江、四川多地的传统装裱修复技艺都成功入选，国家层面的扶持让这门手艺越来越被大众熟知，今年上半年我去逛深圳文博会，浙江馆专门设了一个传统装裱技艺的体验区，好多年轻人围着看师傅现场托心，排队预约给自己的手作裱框，完全不是我印象里老手艺无人问津的样子，现在国内很多美术馆办传统书画展，也都要求重要藏品必须用手工装裱，不用机器裱，就是认可手工裱对书画的保护价值，以及更符合传统书画的质感。
我为什么说裱画永远不会被机器取代
现在很多人都有疑问：机器裱画又快又便宜，一个平尺才几十块，一天就能拿，手工裱要十几天，贵好几倍，以后手工裱是不是迟早要被机器淘汰？我逛完陈叔的店，关注了年轻裱画师之后，反倒觉得手工裱永远不会被取代，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从专业价值上来说，凡是有长期保存需求的东西，手工裱都是不可替代的，我们现在能看到唐宋时期的古画，靠的就是一代代装裱师傅的重新揭裱修复，机器的热压胶根本做不到，一旦粘上去就揭不下来，以后修复完全没有余地，去年嘉德秋季拍卖会上，一幅齐白石的《松鹰图》，就是因为早年被机器装裱过，后来揭裱的时候伤到了画心，最终成交价比预估价低了近40%，足以说明装裱的质量，直接决定了书画的寿命和价值，哪怕不是名家古画，是你家里长辈留下的书法，自己收藏的名家作品，手工裱能存上百年，机器裱十几年就脆化掉渣，差距一目了然。
第二个原因,裱画从来都不只是一门技术，它是有温度的，承载的是人的情感，这是机器永远给不了的，就像我老爷子那幅画，四十年来跟着他搬了四次家，从老家县城到省会，藏在樟木箱里，承载的是他年轻时候的梦想，是我们一家人几十年的回忆，陈叔花了二十天，一点点洗、揭、补、托，把这幅快要坏了的画救回来，这个过程，机器十分钟就能做完，但机器给不了你那种把快要褪色的记忆一点点找回来的感觉，我之前看一个博主分享，她把外婆生前给她绣的手帕拿去手工裱，裱完之后手帕上的针脚都清清楚楚，挂在墙上，就像外婆还在身边一样，这种情感价值，是随便塞个机器框根本比不了的。
当然我也不是说机器裱就一无是处,如果你只是买了一幅印刷的装饰画，挂两年就换风格，那机器裱性价比很高，完全够用，但如果这件东西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是值得留一辈子的回忆，真的值得花点钱，找个好的手工师傅裱，能陪你一辈子。
其实现在很多人说老手艺没人学,我接触下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现在越来越多像小宇这样的年轻人愿意进来，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非遗口号，就是觉得这门手艺有意思，能帮别人留住记忆，还能养活自己，这不就是老手艺最好的传承吗？以前裱画是给名家书画做嫁衣，现在裱画是给普通人的记忆安个家，需求变了，但是手艺的核心没变，就是用心做好每一步，把你在乎的东西好好存起来。
说白了,裱画是什么？它从来都不是藏在故宫深宫里的高端技艺，也不是随便装个框那么简单，它是中国人保护美的手艺，也是留住记忆的手艺，你打开家里的樟木箱翻一翻，说不定就有一幅值得裱起来的东西：可能是孩子第一次拿笔画的全家福，可能是爷爷写的福寿字，可能是你第一次旅行带回来的手绘，这些东西可能不值钱，但对你来说是无价的，找个好师傅裱起来，挂在墙上，就能陪你好多年，这就是裱画，一门普通却又了不起的老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