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刷短视频,刷到一条挺有意思的内容：一个00后女摄影师晒了自己刚拍的创作，年轻女孩裸体躺在注满清水的浴缸里，水面飘满了嫩黄色的洋甘菊花瓣，柔光灯打在女孩的背上，花瓣落在肩颈，整体氛围干净又温柔，文案写着“致敬张筱雨经典花浴”，这条作品三天涨了12万粉，但是也被举报下架了三次，评论区吵得比菜市场还热闹：有人骂“现在的网红为了火真不要脸，脱光了就是艺术？”有人回“你自己思想肮脏看什么都脏，这叫身体美学懂吗？”还有不少老网友感慨“我十多年前逛论坛就看张筱雨花浴，怎么现在00后还在讨论这个？”没错，从本世纪初的网络论坛时代，到如今的AI短视频时代，张筱雨的这组花浴，火了近二十年，算上中国人体艺术发展的脉络，争议已经跨越了三十年，每次新媒介兴起，这组图都会被拉出来炒一遍，每次讨论都会引发新一轮“是艺术还是低俗”的撕裂，这到底是为什么？
从美院作业到全网顶流，一张图的传播史
很多年轻网友可能对张筱雨这个名字已经陌生了,1985年出生的张筱雨，毕业于北华大学美术系，2007年，22岁的她作为模特拍摄了全套人体写真集，花浴”这一组，因为氛围清新、尺度拿捏恰到好处，一下子就在当时刚兴起的各大论坛火了，成为无数人电脑硬盘里保存的“经典”。
和早期接触人体艺术的模特不同,张筱雨本身就是美术专业出身，她拍人体写真，本身就是出于对艺术的认可，她当年接受采访时说过：“我觉得人体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加上这组花浴，在当时的中国互联网直接投下了一颗炸弹：那时候大部分网友刚接触互联网，对人体艺术完全没有概念，很多人一看到裸露的身体，第一反应就是“色情”“低俗”“伤风败俗”，当时很多论坛只要发张筱雨的图，马上就会被删号，但是越禁传得越广，花浴这组图从论坛传到博客，从U盘传到网盘，成了中国互联网最早出圈的网红内容之一。
放到2024年的今天,这张图的热度居然一点都没减，我前阵子逛拼多多搜“AI绘画模型”，搜出来好几个打着“张筱雨花浴风格”旗号的模型，售价9.9元到19.9元不等，月销都有上千份；小红书上搜“张筱雨花浴模仿”，能搜出几千条笔记，有女生拍私房，有摄影师搞创作，还有网红拍短视频蹭流量；前几个月甚至有个三四线城市的景区搞活动，推出所谓“网红花浴体验”，让网红穿半透明衣服在花瓣浴缸里直播涨粉，引来一片骂声后才紧急叫停，可以说，从2000年代到2020年代，张筱雨花浴早就不是一张简单的艺术摄影作品了，它成了一个自带流量的文化符号，只要拿出来，就能引发争论，就能带来关注度。
为什么偏偏是“花浴”火了这么多年？
其实当年和张筱雨同期拍人体艺术的模特不在少数,尺度更大、创作更先锋的也有，为什么偏偏这组花浴火了这么多年？我总结下来，核心原因其实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就是它的尺度和氛围把握得刚刚好,你去看张筱雨原片的花浴，其实大部分关键部位都被花瓣、水波或者拍摄角度挡住了，整体走的是“少女+自然”的清新路线，没有刻意的性暗示，就是展示年轻身体的饱满和张力，花瓣和干净的浴缸，把“身体”和“自然美”牢牢绑定，哪怕是对人体艺术接受度不高的人，也很难硬说它是露骨的色情，这种“可进可退”的尺度，刚好适合在当时监管还不完善的网络上传播，也给了不同立场的人解读空间：喜欢的人可以说它是艺术，反对的人也没法硬扣一个“传播色情”的帽子，所以才能反复传播。
第二个原因就是,我们这个社会一直需要一个讨论人体艺术的“公共靶子”，从九十年代中国第一次公开展出人体艺术摄影，到后来汤加丽出写真，再到张筱雨花浴，每一次出圈的人体艺术，都会变成大众观念碰撞的交点，张筱雨刚好赶上了互联网普及的第一波风口，花浴就成了那个被反复拿出来讨论的符号，每一波新的传播媒介起来，都会有新的创作者重新翻出这个符号，要么致敬，要么蹭流量，要么引发新的争论，所以它就一直保持着热度。
我之前和一个开摄影工作室的95后朋友聊天,他直言不讳地说：现在很多年轻摄影师模仿花浴，根本不是觉得张筱雨拍得有多好，就是因为“张筱雨花浴”这五个字本身就有流量，你发个“原创人体写真”没几个人看，你发个“致敬张筱雨花浴”，马上就有讨论度，说白了就是现成的流量密码，这句话其实点破了真相：这么多年花浴一直火，本质上不是作品本身有多伟大，是它刚好承载了大众对人体艺术的所有想象和争议，成了一个取之不尽的流量IP。
三十年争议背后，我们的观念到底变了多少？
说一个我身边真实发生的事,也算做具体的生活实例：我表姐今年32岁，去年她三十岁生日的时候，说想给自己留个纪念，就去本地一家口碑不错的影楼拍了一组花瓣浴缸的私房照，风格和张筱雨花浴差不多，就是全裸出镜，用花瓣遮挡关键部位，拍出来她自己特别满意，选了几张洗出来放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里，结果有一次她老公的姐姐来家里串门，不小心翻看到了照片，当场就变脸，出去就和所有亲戚说我表姐“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还拍这种下流照片，不知道给我弟弟戴了多少绿帽子”，闹得整个家族人尽皆知，我表姐气得哭了好几天，和她老公差点离婚，最后还是我表姐把所有照片和底片都烧了，这事才勉强平息。
你说,这都2023年了，还有人觉得女性拍自己身体的照片就是下流，对不对？但是反过来，你去看现在的社交平台，很多00后女生晒自己的私房照，晒自己的身体，不管是胖的瘦的、有疤痕的还是有纹身的，都敢大大方方展示，大部分年轻人都觉得这就是很正常的事，就是记录自己的美，我去年去北京798看一个当代女性摄影展，里面就有一组女摄影师拍的女性人体作品，其中就有一幅模仿张筱雨花浴的创作，很多女生围着拍照打卡，没有人说三道四，放在三十年前，你敢在公共展览馆放这种内容？早就被人投诉关门了。
所以你看,我们的观念其实变了，但是变化是分层的：年轻一代、城市里、受教育程度较高的群体，已经慢慢接受了“身体本身就是美的，展示身体不是羞耻”这个观念，但是在很多传统的圈层里，还是把女性身体和“羞耻”“低俗”“不检点”绑定，只要露了就是错，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彻底改变的。
而且这种观念分裂,也体现在官方管理层面：2024年上半年，文旅部和国家网信办都出台了新的网络内容管理规定，一方面明确打击低俗色情擦边内容，另一方面也专门提出，要区分正常的艺术创作和低俗内容，不能一竿子打死所有涉及身体的创作，这个其实就是社会观念进步的体现——管理层面都已经意识到要区分对待了，但是很多普通网友，还是非黑即白，要么说所有人体艺术都是低俗，要么说所有擦边都是艺术，其实都走了极端。
别拿艺术当遮羞布，也别拿道德当棍棒
讨论了这么多年,我个人的观点其实很明确：别拿艺术当遮羞布，也别拿道德当棍棒，界限本来就很清晰。
张筱雨当年的花浴,到底是不是艺术？我觉得当然是，她是自主自愿参与创作，本身就是美术专业出身，认同人体艺术的价值，愿意作为模特展示身体美，拍摄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博眼球卖色情，整个作品的表达就是身体和自然的结合，氛围干净，没有刻意的性暗示，这样的作品，为什么不能算艺术？我们可以不喜欢，但是没必要去污蔑创作者本人，更没必要把它一棒子打成低俗。
但是反过来,现在很多打着张筱雨花浴旗号的内容，确实就是低俗，该禁就得禁，比如刚才说的那个景区搞的网红花浴直播，故意穿透明装，刻意露吸引眼球，引导观众打赏，还有那些卖AI模型的，专门生成大尺度低俗内容，打着花浴的旗号卖钱，这些就是明摆着蹭流量赚黑心钱，和艺术一点关系都没有，没什么好洗的。
我最烦两种人：一种是不管什么，只要涉及人体艺术，都说是低俗，看到张筱雨花浴就骂人家不要脸，把所有展示身体的行为都当成肮脏的，其实本质就是自己刻在骨子里的身体羞耻，把性当成洪水猛兽，连正常的美都不敢承认；另一种就是不管什么擦边，都拿艺术当遮羞布，明明就是故意博眼球卖色情，非要扯“你们不懂艺术”，其实就是骗流量赚黑心钱，把艺术当成了低俗的挡箭牌。
真正的艺术,不管拍的是人身体还是风景，核心是表达美，而不是煽动欲望，这个界限其实挺清楚的，就拿那个涨了十万粉的00后女摄影师来说，她把这次创作带来的商单收益，拿出了三分之一捐给了女性乳腺癌康复患者的身体重塑公益项目，她拍这个的出发点，就是想告诉大家，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体，都可以是美的，都值得被记录，这样的创作，你能说它低俗吗？反过来，那些主播在直播间光着身子泡花瓣澡，要观众刷嘉年华才给看更多内容，你能说它是艺术吗？所以核心从来不是拍了什么，而是为什么拍，怎么做。
张筱雨花浴争议了三十年,其实这三十年的争论本身，就是中国社会观念变迁的一面镜子：从最开始谈人体色变，到现在慢慢有越来越多人接受身体美，我们走了三十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不用强迫所有人都喜欢人体艺术，也不用强迫所有人都接受张筱雨的花浴，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多一点包容，别随便拿道德大棒打人，也别纵容那些拿艺术当幌子的低俗，毕竟，能大大方方谈论身体的美，本身就是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