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深夜直播app,藏在灰色地带的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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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听到“台湾深夜直播app”这几个字,第一反应就是擦边、违规、灰色产业,贴上“黄赌毒聚集地”的标签就完事了,但去年我因为工作关系到台湾交流了大半年,认识了不少普通用户,才发现这个游走在监管边缘的产物,远远不是一句“打击违法”就能概括的,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台湾社会这些年被忽略的情绪缺口。

台湾深夜直播app,藏在灰色地带的众生相

普通人的深夜选择:为什么偏偏是这类app?

我认识小雯的时候,她27岁,在台北松山区的一家电商公司做美工,老家在台南,一个人在台北租了一间不到8坪的小套房,每个月租金12000新台币,刚好占了她月薪的三分之一,她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8点半挤捷运,9点上班改图,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挤完捷运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我打开脸书,都是同事发的业绩喜报,同学晒结婚晒娃,打开Instagram,都是网红美美的旅行照,越刷越焦虑,”小雯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我不想让熟人看到我负能量的样子,也不想看别人秀优越感,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着。”

最开始是同事给她推了一款台湾深夜直播app,说“这里全是匿名,没人查你户口”,小雯抱着好奇下载了,进去才发现,这里和她平时用的平台完全不一样:没有算法给你推大V网红,没有熟人朋友圈,所有人都是匿名,名字可以随时改,资料可以全填假的,有人开直播露脸聊八卦,有人不露脸就是对着天花板发呆,有人吐槽老板奇葩,有人分享自己今天吃到的好吃的面馆,当然也有擦边的主播穿着暴露跳热舞,但更多的,其实是像小雯这样的普通人,来这里找个说话的地方。

后来小雯自己也开始开直播,她从来不露脸,就是把手机对着桌角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自己坐在旁边碎碎念:今天客户让我改了八版海报最后要回第一版,今天捷运上被人踩了脚对方还骂我,今天发了奖金给自己买了一份一人寿喜烧,真好吃,第一天开直播,只有三个人进来,其中一个网名叫“夜班司机阿忠”的人,听她吐槽完客户,发了一句“我今天拉了一个客人,不给钱还说我绕路,比你客户还奇葩”,那天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快一个半小时,下了直播之后,小雯说,那是她来台北三年,第一次觉得心里的郁气散了。

“现实里谁愿意听你说这些鸡毛蒜皮啊,朋友都有自己的压力,同事更不可能听你吐槽老板,爸妈在台南,我报喜不报忧,说了只会让他们担心,”小雯说,“在这里不一样,大家都是萍水相逢,明天就可能互不打扰,说什么都不用有负担。”

这其实就是台湾深夜直播app能火起来最核心的原因:它戳中了台湾社会最隐蔽的情绪需求,根据台湾行政院主计总处2024年最新公布的数据,台湾15-24岁青年失业率已经连续五年超过11%,2024年第一季度更是达到了12.13%,年轻人就业难、房价高,台北平均房价所得比已经超过15倍,也就是说一个普通人要不吃不喝15年才能买得起一套普通住宅,绝大多数年轻人只能租着小套房,过着独居的生活,孤独感和压力找不到出口,而中年人和老年人呢?台湾已经进入高龄社会,超过四成的老年人是独居,很多中年人做着夜班工作,比如出租车司机、便利店夜班店员,本来就是深夜醒着,找不到人陪伴,这些需求,正规平台满足不了,官方的公共服务更看不到,自然就给了灰色平台生存的空间。

2024监管风暴下,拆穿灰色产业的残酷套路

需求的合理不代表这个产业就是干净的,绝大多数台湾深夜直播app,都游走在违法的灰色地带,背后藏着很多坑害普通人的套路,2024年3月,台湾NCC(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针对这类违规直播app启动了专项清查的“金网专案”,这也是近年来台湾规模最大的一次针对深夜直播app的整治行动,截止到2024年5月底,NCC已经下架了17款未合法登记的深夜直播app,移送6件涉案线索给检方,很多套路也跟着被拆穿。

我印象最深的是NCC公布的一个案例:高雄某私立大学的21岁大三学生小李,去年年底在同学介绍下下载了一款深夜直播app,认识了一个自称“单身北漂”的女主播,女主播每天跟小李暧昧聊天,说自己家里欠了债,出来直播赚钱,只要小李能帮她冲榜,拿到月度榜一,就线下和小李交往,还能托朋友帮小李找好的实习工作,小李本来就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从来没谈过恋爱,被女主播哄得晕头转向,为了刷礼物,不仅花光了自己一学期的学费,还在五个不同的网络借贷平台借了将近20万新台币,终于冲到了榜一,结果转头就被女主播拉黑,app账号也登不上去了,小李不敢跟家里说,只能办理休学,每天打两份工还债,好好的学业就这样毁了。

这其实是这类app最常见的“杀猪盘”套路,很多所谓的美女主播,背后其实都是男运营,就是盯着单身男性的需求,骗打赏骗钱,而除了骗打赏,更严重的是引流赌博,刚好碰上2024年6月欧洲杯开赛,不少没被查封的深夜直播app,都把赌球当成了主要的盈利方式,台湾警方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6月欧洲杯开赛以来,台湾地区接到的网络赌博报案比5月增长了42%,其中超过一半的参赌人员,都是通过深夜直播app的主播引流参与赌博的,台北市一名29岁的上班族,就是跟着主播买球,一个月输了120多万新台币,最后把自己准备买房的首付款都输光了,只能和女朋友分手,房子也买不成了。

为什么这些app能这么肆无忌惮?核心原因就是它们大多是境外公司运营,服务器架在海外,域名经常更换,下载也不会上官方的应用商店,都是通过Telegram群组、论坛私发链接传播,监管难度非常大,这次NCC查了17款,但是不到半个月,就有十多款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域名重新出来,换汤不换药,照样吸引用户下载,很多用户本来就喜欢匿名的环境,也愿意跟着换,所以整治了这么多年,还是野火烧不尽。

我个人一直觉得,这类灰色产业的危害真的不能小看,它利用普通人的孤独和欲望,坑害了很多本来就过得不容易的人,诈骗、赌博、色情内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违法的,都该狠狠打击,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打击之后呢?我发现很多人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一禁了之解决不了问题,情绪缺口需要被看见

“我原来用的app被封了,现在只能偶尔去匿名论坛发帖子,还是怀念原来开直播有人说话的感觉,”上个月小雯跟我发消息,说她现在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发泄情绪的出口,“其实我从来没看过那些擦边的,也没被骗过,我就是需要有人听听我说话,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行?”

小雯这句话其实戳中了很多人的痛点,我们习惯了给台湾深夜直播app贴上“违法”“低俗”的标签,然后说一禁了之就好了,但是很少有人停下来想:为什么这些app能一直存在?为什么禁了一批又来一批?根本原因就是,普通人的情绪需求还在,那个缺口还在,你把这个平台封了,只要需求没被满足,就会有下一个平台出来,甚至会出现在更隐蔽、更乱的地方。

台湾NCC自己公布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这次金网专案之后,合规的深夜直播app数量少了,但是相关的网络诈骗和赌博案件,反而比上个月上升了12%,为什么?因为原来的用户从半公开的app,转到了更地下的Telegram私密群组、境外私密直播平台,这些地方监管更难,骗子也更多,坑更多,反而更乱。

我在台湾交流的时候,认识过一个开夜班出租车的陈哥,今年52岁,他也是台湾深夜直播app的老用户了,他跟我说,他开了20年夜班出租车,老婆十年前去世了,孩子在美国读书,他一个人,每天晚上开十二个小时车,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路上,“收音机翻来覆去都是广告,听歌听腻了,打开直播,听主播聊聊天,就好像有人陪我开车一样,”陈哥说,“我也不刷礼物,就是挂着听个响,比什么都强,你说我这需求有错吗?”

真的没错,台湾这些年经济停滞,社会撕裂,蓝绿斗来斗去,政客忙着选举,根本没人关心普通人的小情绪:年轻人的压力,独居老人的孤独,底层劳动者的辛苦,这些都不是政客们在乎的话题,他们在乎的是意识形态,是选票,这些小人物的情绪缺口,就只能交给灰色产业来填补。

我一直有个观点:对付灰色产业,不能只堵不疏,你把违法的打掉了,就要给普通人合理的需求找一个出口,如果正规平台能提供一个安全的匿名社交空间,满足普通人深夜倾诉、聊天的需求,把用户从灰色地带拉出来,那岂不是比一禁了之更好?我们常说,现代社会的压力越来越大,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树洞”,这个树洞的需求,不该被当成“低俗”“不对”,它是正常人的需求,就该被正视,台湾现在的问题,就是只看到了这些app里违法的部分,却看不到背后普通人的需求,所以越禁越乱,陷入了“封了出,出了再封”的死循环。

说到底,台湾深夜直播app这个小小的产物,其实就是台湾社会的一面放大镜,它放大了灰色产业的恶,也放大了被整个社会忽略的普通人的情绪痛点,违法的部分当然要坚决打击,坑害人的骗子当然要抓,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所有需求,更不能把所有普通用户都一棒子打死,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都需要在深夜卸下白天的面具,找个地方说说心里话,这个需求从来都不肮脏,也不该只能冒着被骗的风险,在灰色地带里寻找那一点可怜的温暖,只有当整个社会开始看见这些小人物的情绪缺口,给合法需求提供正规的出口,才能真正从根源上清除灰色产业的生存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