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汽车赛,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F1那种围场里的封闭赛道赛，是遥不可及的百万超跑和职业车手，可今年5月我在浙江龙游待了三天，看完2024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也就是国内最顶级的公路汽车赛）揭幕战，才发现原来公路汽车赛早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早就走到了普通人身边，带着烟火气，也带着最野的热血。
一场揭幕战里，一半都是民间平民车手
这次去龙游其实是巧合，我原本是去衢州出差做文旅选题，提前一周刷抖音刷到CRC揭幕战要在龙游办，刚好我认识多年的朋友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攒了两年的车，这次终于拿到了参赛资格，问我要不要过来凑凑热闹，阿凯是江苏苏州一家小改装店的老板，今年34岁，玩车玩了快十年，我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给人改排气，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跑一次正规的公路汽车赛。我提前一天到了龙游的发车区,一眼就看到了阿凯那台贴满了赞助商车贴的银灰色高尔夫，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台车裸车价才12万，加上所有改装件一起也不到30万，别说和厂商队那些几百万的赛车比，就算和场上不少民间车手的车比，都算是“平民配置”，阿凯的老婆小何坐在路边给阿凯整理头盔，我开玩笑说“你不怕他出事啊，还敢让他跑山”，小何翻个白眼说“去年他天天熬夜改车，把店里周转的钱都投进去了，我跟他吵了快半年，后来他拉我去试驾了一次，我坐在副驾，他过弯的时候我心都跳出来，但是看他眼睛亮得像发光，我就知道拦不住了，干脆过来给他当后勤，至少我能盯着他”。
龙游的公路赛段都是当地连接村镇的山间县道,一边贴山一边就是茶园，弯多且急，还有不少隐蔽的暗弯，是国内出了名的“魔鬼赛段”，这次2024年的揭幕战，一共来了126台赛车参赛，其中有超过60台都是像阿凯这样的民间业余车手，没有厂商赞助，自己攒钱改车自己报名，占了差不多一半，这放在十年前根本不敢想，那时候国内正规公路汽车赛少，大部分名额都给了厂商队，民间车手根本挤不进来，现在不一样了，赛事方专门给民间车手留了组别，只要车符合安全规范，车手有赛车执照，就能报名，门槛降了不是一点半点。
比赛当天我站在终点的看台等阿凯,春天的龙游飘点小雨，山间的风带着茶叶香，远远就听到引擎轰鸣的声音从山弯里传出来，第一台厂商队的赛车冲出来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喊，没过几分钟阿凯的银色高尔夫就飘了出来，过最后那个发夹弯的时候，车尾扫起了一堆落在路面的梧桐叶，整个车侧滑了将近半米，又稳稳回正，冲线的时候，阿凯从车窗里探出手挥，脸上全是汗，最后他拿了国内业余组的第六名，领奖的时候他把小何拉上去，两个人抱着笑，我在台下拍照，手都有点抖，那种激动真的是隔着屏幕都感受不到的。
公路汽车赛，从来不是另一种封闭赛道赛
很多人分不清公路汽车赛和普通封闭赛道赛的区别，觉得不就是四个轮子跑嘛，有什么不一样？其实差得远了，封闭赛道是专门修出来给赛车跑的，每一寸路面的摩擦力，每一个弯的角度，都是固定的，跑多了闭着眼都能过，可公路汽车赛不一样，它用的是原本就存在的公路，可能是山间县道，可能是草原公路，可能是戈壁滩的省道，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阿凯跟我说,这次比赛他在第二段赛段就遇到了意外，前一天晚上下了小雨，半山的位置冲下来一小块松土，落在弯心，前面的车过去了没来得及通报，他到跟前才看到，猛打方向才躲开，差一米就撞到山壁上了，这种不确定性，就是公路汽车赛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只和对手比，也不是只和计时器比，更多的时候是和自己比，和这条路比。
而且公路汽车赛天生就带着“烟火气”，它不像封闭赛道建在远郊，普通人去看一次要开两三个小时车，公路赛就在村子边上，这次龙游的赛段，路边不少村民搬个凳子坐在围栏后面看，还有阿姨摆摊卖自己家炒的茶叶和清明粿，比赛结束围栏一拆，这条路马上就还给村民用，该骑车骑车该走路走路，一点不耽误，现在国内办公路汽车赛，越来越多走“体育+文旅”的路子，龙游这次揭幕战，光是提前订出去的县城酒店就超过一万间，不少车迷带着家人过来，看完比赛去周边玩漂流摘茶叶，给当地带来的旅游收入超过两千万，相当于给村子修了两条新路，这对于地方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这次跟着阿凯去勘路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的老大爷跟我们聊天，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汽车赛，现在赛车从我家门口过，我家茶叶都多卖了好几十斤”，你看，原本遥不可及的体育赛事，现在变成了带动当地人赚钱的好事，这就是公路汽车赛的另一个优势：它不用大兴土木修新赛道，盘活现有的公路资源就能办，双赢的事，谁不愿意做。
从冷门到破圈，公路汽车赛为什么越来越火？
根据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公开的数据，2019年国内全年举办的各类正规公路汽车赛事才不到50场，2023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120场，四年翻了一倍还多，今年光是上半年就已经排了快70场，从浙江龙游到云南大理，从甘肃张掖到内蒙古坝上，全国各地都在办，为什么公路汽车赛最近几年火得这么快？首先第一个原因,就是国内的汽车文化终于起来了，十几年前我们买车，第一个看的是空间，是油耗，是能不能装，买个车就是全家代步工具，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买车，开始讲究操控，喜欢改装，把车当成自己的伙伴，而不是一个冰冷的工具，而且公路汽车赛的门槛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高，阿凯那台十万块的高尔夫，改完符合安全规范就能参赛，报名费也就几千块，对于很多喜欢车的年轻人来说，攒几个月钱就能去跑一次，圆个梦，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其次就是短视频的传播破圈,你现在去抖音搜公路汽车赛，能搜出几百万条视频，很多民间车手都发自己跑赛的第一视角，你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过弯的时候那种推背感，那种未知的刺激，比看那些高大上的F1更有代入感，不少一两千万赞的视频，都是普通民间车手发的，不是什么明星车手，很多人看完视频就被种草了，原来汽车赛还能这么玩，自己也想去试试，慢慢就带火了整个项目。
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现在的年轻人太需要这种释放压力的方式了，你想想，我们平时上班，天天对着KPI，对着老板的脸色，对着改不完的方案，连开车上班都是堵在路上，一步一挪，整个人都闷得透不过气，可你去跑一次公路汽车赛就不一样了，你绑好安全带，戴好头盔，发车灯一亮，你踩下油门，所有的烦心事都被引擎轰鸣声盖过去了，你的眼里只有前面的公路，只有下一个弯，那一刻你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爸妈，你只是你自己，是那个喜欢开车的少年，这种彻底释放的感觉，是你去健身房撸铁、去K歌都给不了的，阿凯跟我说，他每次跑比赛，跑完下来所有积攒的压力都没了，回去接着开改装店养家，浑身都有劲。
摘掉有色眼镜，这是普通人的快乐不是洪水猛兽
说到这里，肯定有人会说，不就是公路飙车吗？有什么合法的，不就是玩命吗？其实这是对公路汽车赛最大的误解，正规的公路汽车赛，从审批到安保，严格到你想象不到，整个赛段比赛前都会封路清场，每几百米就有一个安全员，每台车都必须装防滚架，车手必须穿防火赛车服，戴HANS系统保护颈部，所有的安全规范都是国际标准，比你平时开车上路安全多了，和那些违法在公共道路飙车的行为根本不是一回事。还有人觉得,玩公路汽车赛就是富二代的游戏，都是有钱人烧钱玩的，其实我接触下来，大部分玩公路汽车赛的都是普通人：有开改装店的，有做设计的，有当老师的，还有开网约车的，我这次在龙游就遇到一个22岁的小伙子，是兼职外卖员，攒了一年的钱，改了一台飞度，过来参赛，他说“我就是喜欢开车，跑不完没关系，我就是来感受一下，圆个高中时候的梦”，你看，哪里都是富二代，都是普通人的爱好而已。
我个人一直觉得,我们不需要神化公路汽车赛，也不需要妖魔化它，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体育运动，和你喜欢跑步、喜欢打篮球、喜欢钓鱼没什么区别，就是一群喜欢车的人，凑在一起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它最珍贵的地方，公路”这两个字，它不是在封闭的围场里，离普通人远远的，它就在我们生活的土地上，穿过茶园，穿过村落，穿过我们日常走过的路，它把开车这件事，从代步从通勤，变回了最原本的样子：就是你和车，和风，和路，那种最纯粹的自由的感觉。
那天晚上比赛结束,我们一群人在龙游县城的路边摊吃三头一掌，阿凯和几个车友碰杯，冰啤酒冒着泡，五十多岁的老车手张哥跟我们说，他玩公路汽车赛玩了三十年，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正规比赛，只能偷偷在山里跑，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职业组了，还过来跑业余组，就是喜欢这个感觉，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就觉得自己还年轻。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看着路边的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远处的山黑黢黢的，风一吹过来，还能闻到远处茶叶的香味，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放不下公路汽车赛了，我们总说要找诗和远方，要找自由，其实很多时候自由不用跑很远，你绑好安全带，踩下油门，前方的公路弯弯曲曲望不到头，风从窗缝钻进来蹭过你的耳朵，引擎轰鸣在你脚下震动，那一刻，你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最热烈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