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号放开后的行情狂欢
如果你关注游戏行业,今年打开任何财经新闻或者行业报告，都会觉得春天真的来了，从2023年底版号发放进入常态化之后，2024年的放开幅度远超所有人预期：截至8月份，年内已经发放了8批国产游戏版号，累计过审超过850款，加上进口游戏版号，全年过审破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对比2022年全年只有468款国产版号，这个放量速度，直接把整个行业的情绪拉满了。
我身边最直观的例子,就是认识了快7年的独立游戏制作人阿凯，我和阿凯2018年在成都GameJam认识，那时候他刚从腾讯天美辞职，拉着两个大学同学出来创业，想做一款讲述武汉长江大桥建设故事的像素游戏《桥墩》——这个故事来自他爷爷的亲身经历，爷爷当年就是建大桥的水下工人，那之后的三年，我看着他一步步熬：三个人挤在武汉光谷的出租屋里，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版号送了三次都没下来，2022年底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说不出话，说撑不住了，准备把自己付了首付的小两居挂出去卖，凑钱给兄弟们发遣散费，那时候我还帮他问了几个做投资的朋友，没人愿意接一个拿不到版号的小项目。
结果峰回路转,2024年年初第四次送审，不到两个月就拿到了版号，今年6月份阿凯来北京出差找我吃饭，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原来国内一家做独立游戏发行的公司找上门，给了200万预付款，包了上线后的推广费用，他们现在租了正经的办公室，团队从3个人扩到了8个人，预计年底就能上线，那天阿凯喝了三瓶冰啤酒，红着眼跟我说：“我都做好回去上班的准备了，没想到真能等到这一天。”
阿凯的故事不是个例,资本市场也用脚投票给出了反应：2024年上半年游戏板块整体涨幅超过20%，完美世界股价涨了近40%，吉比特涨了32%，刚刚出的中报里，游族网络净利润同比增长112%，恺英网络同比增长更是超过150%，C端的热度更不用提：今年7月米哈游《绝区零》上线，首月流水破10亿，全平台预约量破亿；万众期待的《黑神话：悟空》定档8月20日，全网预约量直接突破了8000万，刷抖音、小红书随便刷就能刷到相关内容，哪怕不是游戏玩家都能说两句“悟空打二郎神”，所有人都在说，游戏行业的黄金时代又回来了。
水底看不见的地方：倒掉的中小团队尸骨
但水面越是欢腾,水下的暗涌就越是吓人，我之所以说激流暗涌，就是因为这片看似红火的行情下，埋了太多中小团队的尸骨，上个月我去上海参加独立游戏沙龙，在会场门口碰到了之前帮过的制作人阿明，他拖着一个24寸的拉杆箱，头发乱得像草，我差点没认出来。
阿明之前做了一款国风修仙独立游戏《灵山逸闻》，2023年在摩点众筹，我还帮他转了朋友圈，最后筹了80多万，加上杭州一个天使投资人投的200万，拉着12个人的团队做了一年半，试玩版上线Steam之后，好评率92%，好多玩家都盼着正式版出来，我自己玩过试玩，确实做得用心：灵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手绘的，爬山的时候脚滑会摔下山，下雨天躲进山洞会有猎户给你热酒，剧情没有那些俗套的逆天改命，就是一个小道士找师傅的故事，特别动人。
今年5月份阿明顺利拿到了版号,本来大家都觉得他熬出头了，结果原来谈好的发行临门一脚变了卦，发行给的说法很现实：今年光是拿到版号的修仙类开放世界游戏就有17款，同赛道产品比去年翻了三倍，现在买量成本涨得太离谱，两年前买一个有效用户成本才30块钱，今年已经涨到120块，阿明这款游戏上线要推到能看见流水，最少要500万的推广预算，发行不愿意掏这个钱，要么阿明自己出一半，要么项目就黄。
阿明找了一个月的投资,见了十几家机构，没人愿意接：现在资本都盯着能出海赚大钱的项目，盯着AI游戏，没人愿意给一个几百万的小独立游戏投钱，最后没办法，7月份阿明宣布项目暂停，团队解散，他自己在广州供着一万多的房贷，没办法，投了米哈游的策划岗，进去先拿两万多的月薪还贷款，那天他跟我说：“本来以为拿到版号就活了，没想到拿到版号还是死，我就是想做个自己喜欢的游戏，怎么就这么难。”我站在上海的太阳底下，听他说这话，半天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伽马数据2024年上半年最新发布的报告里有一组很扎心的数据：今年上半年国内注销、停止运营的游戏公司超过12000家，比2023年同期还上涨了15%，版号放开了，为什么死的公司反而更多了？答案很简单：流量池子就这么大，用户的时间就这么多，原来一年只有几百个新产品，现在一下子多了一倍，内卷程度直接翻了好几倍。
更残酷的是,头部公司也开始下沉抢中小团队的蛋糕了，原来放置挂机、休闲解谜这些小众赛道，都是中小团队活下来的基本盘，现在腾讯网易都开始做轻量小游戏了，他们有流量，有用户基础，买量成本比中小团队低一半都不止，同样类型的产品，用户肯定点大公司的，中小团队根本抢不到流量，还有新规定：现在版号到手之后两年内不上线就自动作废，好多小团队好不容易拿到版号，凑不齐上线的钱，最后只能看着版号过期，三五年的投入打了水漂，我认识一个做换皮仙侠的老板，去年还靠着两款换皮游戏一年赚五百万，今年一口气做了三款换皮上线，全亏，上个月刚把公司关了，带着老婆孩子回山东老家开超市去了，说再也不碰游戏了。
AI抢滩：新风口还是新陷阱？
这两年游戏圈最大的风口就是AI,从2023年ChatGPT火了之后，所有人都在说AI要颠覆游戏行业，AI能降本，AI能做千人千面的玩法，AI能让小团队也做出3A大作，今年我见了不下十个做AI游戏的团队，确实有吃到红利的：有一个四个人的小团队，专门做小程序休闲小游戏，全流程用AI生成，AI画图、AI写剧情、AI调数值，一周就能出一款，成本才几万块，今年上半年出了30多款，靠广告变现赚了快两千万，这个效率放在原来根本想都不敢想，成本直接降了八成不止。
但风口底下照样是陷阱,今年7月份微信小游戏平台刚刚发布了整顿公告，一口气下架封禁了1200多款低质AI生成小游戏，好多靠批量做AI洗稿小游戏捞快钱的团队，一下子就没了收入，半个月之内就有三十多家小团队解散，更不用说版权问题，今年上半年北京法院刚刚判了一起AI侵权案，一家AI游戏公司用AI生成的美术素材侵权了画师的原创作品，最后赔了18万，现在AI训练用的素材十有八九都是没有授权的，哪天版权官司找上门，赚的钱不够赔的。
我个人的观点是：AI从来都是工具，不是什么点石成金的银弹，现在好多资本一窝蜂投AI游戏，好多团队为了蹭风口，把什么都往AI上套，明明核心玩法一点没变，就是换了个AI生成的皮，就敢吹自己是下一代AI游戏，骗投资，割用户，最后泡沫一破，死的都是这些跟风的，AI确实能帮你降成本，能帮你提高效率，但是一款游戏能活下去，核心永远是玩法、是故事、是能打动用户的东西，这些AI给不了你，我见过太多全AI生成的游戏，玩十分钟就腻了，留存不到1%，根本赚不到长期的钱，风口过了，剩下的都是一地鸡毛。
出海内卷：赚外汇还是赔本赚吆喝？
国内卷不动,大家就都喊着出海，去赚外国人的钱，2024年上半年国内游戏出海收入80.3亿美元，同比增长10.5%，看上去很美，但是这个增长基本都是头部几家公司吃掉了，米哈游、莉莉丝、腾讯三家就占了出海总收入的70%多，9成以上出去的中小团队都是亏的。
我有个朋友老郑,之前在国内做仙侠发行，做了十年，去年国内卷得实在做不下去了，凑了两百万带着团队去做中东市场，说中东人有钱，舍得氪，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首先合规成本就吓死人，中东几个主要国家的游戏牌照，一年就要几十万，支付通道抽成最高能到30%，比国内高了一倍还多，然后买量成本，现在国内出去的团队都扎堆中东、东南亚，一个用户的买量成本比国内还高，他花了一百万投广告，最后留下来的有效用户不到一万个，做了一年，总流水才一百万，去掉各种成本，亏了一百五十多万，今年上半年把团队散了，自己回广州重新找工作去了。
更何况现在海外的环境也越来越差,美国今年上半年出台了新的针对外国游戏的数据安全审查法案，中国游戏进去要交高额保证金，还要把所有用户数据交给美国公司审查，好多中小团队根本掏不起这个钱；欧盟的数字服务法案，违规了最高罚全球年收入的6%，一不小心就罚得倾家荡产；印度干脆禁了两百多款中国游戏，连版号都拿不到，原来大家说出海是蓝海，现在早就变成杀红了眼的红海，你看着头部公司出海赚得盆满钵满，你自己进去，就是给别人当炮灰。
激流暗涌里，怎么才能活下去？
我做游戏自媒体快十年了,见过好几次行业的大起大落：2018年版号停发，所有人都说游戏行业死了；2021年元宇宙风口，所有人都说游戏行业要涨十倍，现在站在2024年这个节点，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行业从来都是激流暗涌，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黄金时代，也没有绝对的绝境。
现在国内游戏用户规模已经到6.6亿了，人口红利早就没了，就是纯粹的存量竞争，你要活下来，不能靠追风，不能别人做AI你就做AI，别人出海你就出海，得有自己的东西，像阿凯的《桥墩》，为什么发行愿意投？因为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有真实的情感，有差异化的内容，现在用户看够了千篇一律的仙俠，看够了换皮，就吃这种有温度的内容。
也不要贪多,不要拿到一点投资就盲目扩团队，把成本拉得很高，最后一点风吹草动就扛不住，小团队小而美没什么不好，一年做一款小而精的游戏，赚够养活团队的钱，比跟风做风口项目最后死了强，更不要骗用户，原来那种换皮割韭菜的路子，现在真的走不通了，用户越来越聪明，你割一次，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你的产品。
再过半个月《黑神话：悟空》就要上线了，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中国3A的起点，我当然希望它能成，能给中国游戏开个好头，但中国游戏行业从来不是靠一款产品就能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阿凯、像阿明这样的制作人，一点点熬出来的。
激流暗涌,潮水里有机会，也有礁石，你清楚自己要去哪，不跟风，不捞快钱，把东西做好，才能顺着潮水走到岸上；要是光跟着浪跑，早晚被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这就是我看到的2024年的游戏圈，有欢喜，有悲伤，有机会，也有陷阱，从来如此，一直如此。（全文约2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