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肇庆德庆县的国道边，搭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帐篷，长条桌上摆着熬得滚热的姜茶，戴着红帽子的志愿者笑着把杯子递到一双双冻得发红的手里，镜头一转，路边停着一溜摩托车：有掉了漆、保险杠缠满胶布的老嘉陵，也有擦得锃亮、挂着专业骑行包的新款拉力车，骑手们有的伸着懒腰活动僵了十几个小时的腰，有的蹲在路边啃志愿者送的热包子，帐篷上挂了21年的红牌子格外醒目——“暖流行动 服务摩托大军”。
很多年轻人可能已经对“摩托大军”这个词感到陌生了，在多数人的印象里，这是十几年前春运的旧标签：那时候高铁没普及，买不到火车票、买不起汽车票的打工者，骑着摩托千里迢迢赶回家过年，现在都2024年了，高铁八纵八横，私家车基本普及，谁还会风吹雨淋骑十几个小时摩托返乡？但事实是，每年春运，连接珠三角和湘桂黔滇的321国道上，依然能看到成群结队往家乡赶的摩托骑手,他们就是依旧鲜活的当代摩托大军。
从曾经的不得已，到现在的放不下
今年52岁的王建国，是湖南永州人，在东莞虎门的制衣厂做了24年熨烫工，他也连续骑了24年摩托返乡，我在肇庆服务点的采访视频里见过他，脸膛黑红，手上满是熨烫机磨出来的硬茧，说起第一次骑摩托回家的经历,他笑得直搓手。
1999年是王建国第一次来东莞打工，快到春节的时候，他排了三个通宵的队都没买到回永州的火车票，黄牛手里的票翻了三倍，要花掉他半个月的工资，他咬咬牙花700块买了一辆二手嘉陵，加满油就上了路，全程1200多里，骑了整整14个小时，半路遇到大雨，雨衣破了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在一个老乡家的屋檐下躲雨，老乡给了他一碗放了红糖的姜茶,那个暖意他记到了现在。
现在王建国的儿子已经在东莞买房安家，今年春节儿子早就买好了一家三口的高铁票，还说要开私家车回去，可王建国偏要骑摩托。“不是跟你们作对，我就是骑惯了”，他跟儿子说，“你想想，一路走过去，原来的烂泥路变成了国道，原来的荒坡盖起了安置房，哪段路有个下坡，哪个村口有好吃的粉店，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骑摩托慢慢走，能看着家一点点近了，那种味道，坐高铁太快，尝不到。”
这不是王建国一个人的想法，根据广东交警2024年春运的最新统计，今年从珠三角出发返乡的摩托车辆仍有近8.7万辆，这个数字比起2012年最高峰的30多万确实少了很多，但几乎所有摩托骑手都像王建国一样：不是买不起票，也不是买不起车,就是放不下这一路的滋味。
从2003年开始，广东就在沿线国道开设了“暖流行动”服务点，专门服务摩托大军，到今年已经整整21年了，哪怕现在摩托大军数量少了，120多个服务点一个都没撤，还是免费提供姜茶、热粥、应急修车、临时休息，今年还新增了免费手机充电、摩托临时托管、上门接人的便民服务，负责德庆服务点的志愿者跟记者说，每年都有不少老骑手，哪怕中途不休息，也会特意绕过来打个招呼，喝杯姜茶,这已经成了返乡路上的固定仪式。
变了的是装备，不变的是对家的执念
很多人对摩托大军的印象还停留在“一群打工者裹着破雨衣，后座载着老婆孩子，绑着一大堆年货”，可现在的摩托大军,早就变了样子。
96年的吴强是广西百色人，在佛山做装修工，每个月收入能到一万五，他三年前花两万多买了一辆拉力摩托，已经连续三年骑摩托返乡，我刷到过他的抖音，他穿专业骑行服，戴蓝牙耳机，导航实时更新，路上遇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拍一段，晚上还会找个小镇住下来吃当地特色菜，全程1000多公里，他骑整整两天,就当是自驾游了。
“高铁三个小时就到，我开车回去也只要十二个小时，为啥要骑摩托？”吴强在视频里反问，然后笑着给镜头看他后座绑的工具包，“第一，回去之后我开春要帮村里人家装房子，摩托走山路比汽车方便多了，随便停随便走，油钱才一百多，比开车省太多，第二，我爸原来就是骑摩托返乡的，我小时候就是坐在他摩托的后座，裹着军大衣，冻得缩成一团回家过年，现在我爸骑不动了，我接着骑，每年回去我都拉着我爸沿着这条路走一圈，他给我讲当年遇到的趣事，这不是情怀，是我跟我爸的念想。”
不止吴强这样的年轻打工者，现在还有不少退休的摩友，专门加入摩托大军的队伍，跟着一起返乡，一路走一路做公益，2024年春运，广西一个摩友团队就组织了“年货送下乡”活动，五十多个摩友骑着摩托，给沿途偏远山村的留守老人送米面油，给留守儿童送文具和新衣服，原来只想着赶路回家的摩托队,现在成了流动的公益队。
你看，时代真的变了，原来的摩托大军，是穷人家不得已的选择：那时候交通不发达，票源紧，打工者赚点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骑摩托回去，不仅省下了路费，还能把摩托留在老家干农活、跑运输，一举多得，可现在的摩托大军，更多是主动的选择：年轻人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老一辈把它当成放不下的习惯，它早就摆脱了“贫穷符号”的标签,变成了承载乡愁的载体。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现在的摩托大军里，3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比已经超过了30%，这个比例还在涨，很多年轻人不是打工者，就是生活在珠三角的本地人，就喜欢骑摩托回老家过年，说“吹着风往家走，比闷在汽车里舒服多了”，原来我们总说摩托大军是打工潮的产物，现在它早就长出了新的内涵,变成了中国人回家过年的另一种选择。
摩托大军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前几年总有媒体写文章说“摩托大军正在消失”，说这是时代进步的标志，以后这个群体迟早会进博物馆，可我一直不认同这个观点，我始终觉得，摩托大军从来不是什么“落后的产物”，它是中国人对团圆最朴素也最坚韧的表达，只要人们还要回家过年，摩托大军就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我见过太多把摩托当成家人的例子：王建国那辆骑了18年的嘉陵，至今还擦得干干净净放在老家院子里，那辆车驮过刚生完孩子的老婆，驮过小时候的儿子，拉过从东莞带回来的奶粉，拉过给老人买的救命药，王建国说“这不是一台车，是我们家的功臣，我哪怕不骑了，也要摆着”，还有广西的老摩友老李，原来跟三个老乡一起组队骑摩托返乡，现在三个老乡都去世了，他每年还是会按着原来的路线，带着四个人的合照走一遍，说“就当我们还一起回家过年”。
这些故事，是坐高铁、开私家车永远体会不到的，高铁太快了，几个小时就从广州到了永州，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到站了，可骑摩托不一样，你要经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要一点点靠近家乡，风吹在脸上，你能闻到越来越浓的家乡泥土的味道，能远远看到村口老槐树下等你的父母，那种一点点靠近团圆的期待,是任何快速交通工具都给不了的。
我们总说乡愁，乡愁是什么？乡愁不是文人写在书上的句子，乡愁就是你骑了十几个小时摩托，冻得手麻，可看到家门口的灯亮着，看到父母端着热饭站在门口等你，那种瞬间就暖透了心的感觉，乡愁就是你骑了几十年的旧摩托，哪怕锈了坏了，你也舍不得扔，因为它上面载着你一辈子的念想,载着一大家子的奋斗史。
今年春节王建国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他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那辆旧嘉陵，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小孙子，配文只有一句话：“骑了24年，还要骑下去，等孙子长大了，我带他骑去东莞，看我当年打工的制衣厂。”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就红了眼睛，你看,这种念想是会传代的。
从改革开放后的打工潮兴起到现在，摩托大军已经走过了四十多年，它见证了绿皮车变成高铁，见证了土路变成高速，见证了二手嘉陵变成专业拉力车，变的是装备，是时代，不变的是中国人刻在骨头里的执念：不管走多远，不管用什么方式,过年一定要回家。
所以你问我摩托大军会消失吗？我觉得不会，它可能不会再有几十万人大迁徙的盛况，但它会一直存在，在321国道上，在每一个赶路人的心里，变成春运路上永远不会褪色的烟火乡愁，变成我们这代人，留给下一代的,关于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