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爆厦门人朋友圈的“透明果冻”，到底是什么？
今年入夏之后，国内赶海游彻底火了，不管是节假日还是工作日，各个沿海城市的海滩都挤满了挖花蛤、捡贝壳的游客，而今年夏天厦门海滩最出圈的“特产”，既不是肥美的青蟹也不是好看的贝壳，就是我们今天要说的果冻鱼。 我身边有个发小五月去厦门度蜜月，住在黄厝海滩旁的民宿，早起去看日出时一脚踩中好几个滑溜溜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全是半透明椭圆形的小“果冻”，拿在手里轻得像没分量，捏一下也不会碎，只会软乎乎变形，她当时拍了九张图发朋友圈，配文“海边捡了一堆果冻，这是哪个游客掉的零食吗？”，下面几十条评论一半说“会不会有毒快扔掉”，一半科普这就是最近火遍厦门的果冻鱼，不是人工垃圾。 那段时间打开小红书、抖音搜“厦门海滩”，十个帖子有七个都能看到果冻鱼的身影，厦门海洋局还专门发了科普推文：大家见到的这种果冻鱼，绝大多数是樽海鞘，属于无害的浮游生物，本身没有毒，也不会主动蜇人，不用过度恐慌，很多人听到名字带“鱼”，就以为它是脊椎动物，其实果冻鱼根本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鱼类，它是大家对海洋中所有凝胶状浮游生物的统称——除了樽海鞘，海樽、海月水母幼体、幼体栉水母都被归在这个名字里，它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身体95%以上都是水分，没有硬骨没有鳞片，看起来就像一块活果冻，“果冻鱼”这个可爱的名字也就这么传开了。 我当时刷到厦门本地赶海博主阿郭的视频，他蹲在退潮的滩涂上，举着一个拳头大的樽海鞘对着镜头说：“好多人问我能不能吃，说看起来像冰粉，想煮着尝尝，我劝大家别碰！虽然它本身无毒，但近海的生物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沾染细菌，而且这小东西对海洋好处大着呢，别吃它。”这条视频收获了180多万赞，最高赞的评论说：“原来我以为是塑料垃圾，差点扫去扔了，还好没动。”被低估的海洋“固碳小能手”，小透明有大能量
大部分人捡了果冻鱼拍张照就放回水里，很少有人深究，这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透明，其实是目前科学界发现的海洋中效率最高的固碳选手之一，甚至可以说，它们在默默帮人类给全球变暖“踩刹车”。 2024年3月，顶级学术期刊《自然·通讯》发表了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和新西兰国家海洋研究所的联合研究成果：科学家们用新型声呐探测技术，解决了传统拖网采样会漏掉凝胶生物的痛点，第一次精准估算出了全球果冻鱼类的总生物量，结果让整个学术界惊讶：果冻鱼类的总碳储量，占到了海洋表层浮游生物总碳储量的48%，几乎占了一半，比所有大型鱼类加起来的占比还要高。 可能很多朋友听不懂“固碳”是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化成有机碳，然后储存到海底，避免它回到大气中加剧全球变暖，果冻鱼的固碳方式简单又高效：它们每天要吃掉相当于自身体重好几倍的浮游藻类，这些藻类已经吸收了二氧化碳，果冻鱼消化后，会把没用的部分变成富含碳的粪便颗粒，这些颗粒密度大，会快速沉到几千米深的海底，一储存就是上千年，不会再回到大气循环中，哪怕果冻鱼死亡，它们本身就是富含碳的凝胶身体，也会快速沉底，不会像其他生物一样在表层分解把碳重新排回空气中。 2023年夏天，北海海域曾经出现过一次中等规模的果冻鱼爆发，后来科学家估算，那次爆发的果冻鱼一共固定了超过12万吨碳，相当于30万棵成年松树一年的固碳量，这个数字真的超出很多人的想象，过去我们提到海洋固碳，想到的都是珊瑚礁、海草床，或者蓝鲸这种大型生物，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指甲盖到拳头大的小透明，直到最近几年探测技术进步，才揭开了这个隐藏了几百万年的秘密，厦门大学海洋学院的一位教授在采访中说，过去几十年我们一直低估果冻鱼的生态价值，就是因为它们太柔软了，科考船拖网的时候一挤就破，根本带不回来样本，所以一直没人知道它们的规模和作用，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些小透明才是海洋固碳的主力军。近年果冻鱼频频爆发，是福还是祸？
细心的朋友应该能发现，最近三五年，国内从南到北的海滩，越来越频繁出现果冻鱼大量爆发被冲上岸的新闻：2022年湛江东海岛海滩冲上来上万斤果冻鱼，2023年青岛金沙滩也出现了大规模果冻鱼潮，2024年轮到厦门，为什么以前很少见，现在越来越多？在这里我也说说我个人的观点：果冻鱼爆发不是什么末日异象，也不是完全的坏事，它其实是海洋生态给人类发出的一个温和信号。 果冻鱼为什么会越来越频繁爆发？原因其实很清晰：第一是天敌减少，现在近海过度捕捞，很多以果冻鱼为食的大型鱼类、海龟数量不断减少，没有天敌控制种群数量，果冻鱼自然越繁殖越多；第二是海水富营养化，陆地上的生活污水、农业退水带着大量氮磷营养盐排进海里，让浮游藻类大量繁殖，果冻鱼的食物变多了，自然就会出现爆发式增长；第三就是全球变暖，海水温度升高，更适合果冻鱼这种喜暖的浮游生物生长，繁殖速度自然加快。 那果冻鱼爆发对人类来说是福还是祸？我觉得要分两面看：坏的方面，如果果冻鱼爆发规模太大，确实会堵住沿海发电厂的进水口，之前日本就出现过果冻鱼堵住核电站进水口导致核电站降功率运行的事故，国内也出过养殖场网箱被大量果冻鱼堵住，影响鱼虾养殖的案例，但一般出现在国内近海海滩的这种小规模爆发，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好的方面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果冻鱼固碳能力极强，大量繁殖其实能帮助海洋吸收更多二氧化碳，相当于海洋自己在给全球变暖踩刹车，这是海洋的一种自我调节。 这次厦门果冻鱼爆发之后，有不少网友呼吁组织人工清理，厦门海洋部门的回应我觉得非常理性：不需要人工清理，大部分果冻鱼涨潮之后会重新回到海里，少量死亡的个体也会自然分解，成为滩涂底栖生物的食物，不会破坏生态，反而对海洋有好处，我个人非常认同这个观点，我们不用一看到某种生物大量出现就喊着要治理、要清理，首先要搞清楚它的生态作用，不要盲目干预自然，很多时候自然自己会找到平衡，但我们也要警惕背后反映的问题：越来越频繁的果冻鱼爆发，本质上还是和人类活动导致的近海富营养化、生物多样性减少、全球变暖有关，如果我们不控制陆源污染，不减少碳排放，未来果冻鱼爆发会越来越频繁，虽然它们能帮我们固碳，但是也反映了原有的近海生态已经被改变，原有的优势物种消失，才给了果冻鱼大量繁殖的空间，这个警示我们必须放在心上。从海滩网红到环保窗口，小透明的大意义
这次厦门果冻鱼刷屏，我觉得最大的意义不是让大家见识了一种新奇的小生物，而是让原本默默无闻的海洋小透明走到了公众面前，给了普通人一个了解海洋生态的绝佳窗口。 过去我们做海洋保护科普，总喜欢盯着鲸鱼、鲨鱼、中华白海豚这些旗舰物种，因为它们好看、有知名度，大家愿意关注，可实际上海洋里90%以上的生物都是这种不起眼的小生物，它们才是支撑整个海洋生态运转的基础，却从来没有人关注，这次果冻鱼靠着软萌的外表成了网红，反而带动了一波全民海洋科普的热潮。 我在小红书上关注了一个厦门的文创设计师小夏，她一直做海洋主题的原创文创，今年六月看到大家都在拍果冻鱼，就设计了一款手工滴胶果冻鱼冰箱贴：半透明的材质，捏起来软乎乎的，质感和真的果冻鱼几乎一模一样，她还在每一个冰箱贴的包装里放了一张科普小卡片，上面印着果冻鱼的介绍，还有“我是固碳小能手，看到我请放我回家”的标语，而且她承诺，每卖一个冰箱贴，就捐10%的收入给厦门大学海洋保护协会，用来做厦门近海的垃圾清理和生态监测，我看她后来发的总结推文，这款冰箱贴上线一个月就卖了三千多件，一共捐了八千多块钱，很多买家留言说，本来就是觉得可爱买的，看完卡片才知道原来果冻鱼这么厉害，以后去海边看到肯定不会随便带走了。 你看，一个小小的网红生物，就能带动这么多人关注海洋保护，这比讲一百次大道理都有用，现在很多去厦门旅游的游客，本来赶海就是为了捡点贝壳回去当纪念，现在看到果冻鱼，大多只会拍张照，然后轻轻放回水里，不少人还会主动给身边的小朋友科普，说这个是帮助地球吸二氧化碳的小果冻，我们不能拿它走，这种潜移默化的科普效果，真的特别难得。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说，海洋的伟大，从来不是只因为它有巨大的鲸鱼、漂亮的珊瑚，而是因为它容纳了亿万大大小小不起眼的生命，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维持着整个地球的平衡，果冻鱼就是这样的存在，它当了几百万年的海洋小透明，从来没有存在感，今天因为海洋生态的变化走到了我们眼前，它用软萌的外表告诉我们：哪怕最不起眼的生命，也能改变整个地球的气候。 我们常说保护海洋，其实保护海洋从来不是只有救一头搁浅的鲸鱼、种一片珊瑚这样的大事，它就是我们身边一件件小事：去海边旅游不随便带走野生海洋生物，不往海里扔垃圾，平时节约用水减少污染，多给这些不起眼的小生命一点关注，就是在为海洋保护做贡献，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人看到这些海洋小透明的价值，也希望我们能一起守护好这片蓝色家园，毕竟保护海洋,最终就是保护我们人类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