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稍微上网冲浪久一点的人，看到“玉蒲”两个字，第一反应大概率都是心照不宣的笑，然后立刻联想到情色、三级片、禁书，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带着“不洁”的标签，不能放到台面上说，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这两个字背了几百年的污名，到底有多少是本来就属于它的,又有多少是后来人硬贴上去的？
提到玉蒲，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上个月我和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在北京簋街聚餐，酒过三巡，一个做古典文化科普的短视频博主大刘唉声叹气，说自己最近碰了一鼻子灰，他本来想做一期冷门古典文学整理，内容是讲《肉蒲团》原名《觉后禅》，作者李渔原本的创作意图根本不是写黄，本质是一本劝人节制欲望的醒世书，整个视频12分钟，没有任何露骨内容，全是版本考据和文本分析，结果发布的时候，系统审核直接判定“含有色情低俗内容”，打回修改，大刘把标题里的“肉蒲团”改成了“明末清初李渔名作”，正文凡是提到玉蒲、肉蒲团都打了码，结果再发还是不行，第三次申诉的时候，直接收到了平台警告，说再发布违规内容就要限流封号，好好一个内容就这么胎死腹中。这不是个例，就在2024年下半年，小红书上兴起了一股“冷门古籍考据”的热潮，不少博主分享自己整理的古典俗文学资料，其中有十几个分享《玉蒲团》版本信息的笔记，不管内容多么正经，只要标题或者正文带了“玉蒲”两个字，几乎全部被下架限流，我关注了很久的一个叫“小叶子古籍馆”的博主，粉丝快两万了，她那期梳理从明代抄本到民国石印本《玉蒲团》流变的笔记，最后只有17个播放，其中11个还是她自己的好友帮转点的，她在动态里吐槽“我连一张原文插图都没放，全是文字讲版本，这也叫低俗？”，底下几百个同做古籍科普的博主留言附和,说自己都碰过同样的钉子。
我自己之前也碰过类似的事，去年我写一篇谈明清俗文学禁毁史的文章，里面只是提到一句“《玉蒲团》是清代禁毁书目中排在前列的作品”，结果文章发到某平台，直接被锁了，审核说“关键词敏感”，我把玉蒲两个字改成了“某著名明末小说”，才顺利发出来，好像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洪水猛兽,只要出现就一定不对。
玉蒲本身，真的天生就是低俗代名词吗？
大多数人对玉蒲的认知，其实都来自上世纪九十年代香港改编的一系列《玉蒲团》三级片，玉蒲团之玉女心经》《玉蒲团之偷情宝鉴》，这些电影本身就是商业化的情色制作，自然把所有卖点都放在情欲戏份上，久而久之，大家就只记住了玉蒲等于情色，忘了它本来的出身。我们说的玉蒲，最早就是出自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的长篇小说《肉蒲团》，也叫《玉蒲团》，开篇第一回就明明白白写了宗旨：“止淫风借淫事说法，谈色界当色劫投胎”，李渔是什么人？那是中国古代数一数二的生活美学大师，他写《闲情偶寄》，讲戏曲、园林、饮食、服饰，把日子过成了艺术，他根本不需要靠写黄出名，他写《玉蒲团》，本质就是用大众最喜闻乐见的情欲故事当外壳，装自己对人性、对欲望的思考：主角未央生就是因为纵欲无度，最后落得个因果报应的下场，整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讲“好色不能过度，纵欲必然毁身”的道理，本质就是一本劝世文，结果被后世一竿子打成了黄书,实在是冤枉。
我前两年去潘家园旧书市场淘书，碰到一本八十年代内部印行的《玉蒲团》点校本，纸质已经黄得发脆了，扉页上有前主人的钢笔批语，写着“世人皆骂此书淫，我独见其哭醒痴人，天下多少人被欲推着走，反骂点醒你的人不对，可叹”，这本书的前主人落款是“一九八七年，北大中文系，王”，想来是当年的一个老学生，人家几十年前就能看懂这本书的本意，怎么到了今天,我们反而连提都不敢提了？
哪怕是九十年代香港的那些《玉蒲团》改编电影，其实也不全是大家想的那样全是垃圾，我之前和一个学电影的研究生一起拉片，拉过1996年的《玉蒲团之玉女心经》，看完我挺惊讶的，整个片子对人性的贪婪、虚伪的刻画，其实非常到位，反派为了夺财产骗财骗色，主角被欲望冲昏头脑害死亲人，结尾的反转讽刺力度一点都不弱，镜头语言的运用比现在很多流量网大不知道强多少，但现在大家提起这部片子，只记住了舒淇的露肉戏份，根本没人关心故事讲了什么，更别说去讨论它的创作价值了，有意思的是，现在这部片子正版资源根本找不到，哪怕是学术研究要找片源，都只能去盗版网站找，一边是正规渠道完全封杀，一边是盗版满天飞,这种错位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就在2024年10月，杭州举办的一场青年当代艺术展上，还发生了一件挺有代表性的事：一个年轻艺术家做了一件装置作品，叫《玉蒲记》，用清代禁书《玉蒲团》的残页拼出了一个大大的“醒”字，整个作品没有任何露骨内容，想表达的是当代人被消费欲望、生理欲望裹挟，最终需要自我觉醒的主题，结果开展第一天，就被主办方要求撤展，理由就是标题带了“玉蒲”两个字，“涉嫌低俗，容易引起争议”，艺术家说自己当时都懵了，他说我整个作品都和色情没关系，就是借这个被污名化的意象讲当代焦虑，结果就因为两个字直接被拿下，这种事放在今天,真的太讽刺了。
标签化的背后，是我们对欲望太紧张了
为什么玉蒲两个字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碰都碰不得？在我看来，本质就是我们整个社会长期以来“谈性色变”的惯性，加上网络平台懒政式的审核，共同把它塑造成了一个不能碰的敏感词。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向来是把情欲当成不洁的东西，不能放到台面上说，更别说公开讨论了，从清代的文字狱禁毁小说，到现在网络审核的关键词拦截，只要涉及情欲的内容，不管你本质是什么，先打上色情标签再说，一竿子打死永远比区分内容要省事得多，平台审核不愿意花精力去判断你这个内容到底是正经科普还是色情传播，只要带了敏感关键词，直接限流下架，反正不会出错，就算错杀了，也不用负责任，这种懒政,最终伤害的就是正常的文化传播。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学界的说法，说现在国内做古典俗文学研究的学者，想要出版相关的研究著作，只要涉及《金瓶梅》《玉蒲团》这类作品，几乎都要改标题，删内容，哪怕是纯学术的研究，也不敢明目张胆把名字印在封面上，2024年初北京大学图书馆整理出版《李渔全集》，里面明明完整收录了《玉蒲团》的点校整理本，对外宣传的时候，只字不敢提“玉蒲”“肉蒲团”，只说“整理了李渔全部通俗小说作品”，就是怕引起争议，被举报低俗，最高学府的学术研究都要畏畏缩缩，就别说普通自媒体了,连提都不敢提。
但这种过度敏感，真的对我们有好处吗？现在互联网上的现状非常分裂：一边是各种擦边球流量满天飞，穿着露骨扭两下就能拿到几百万流量，靠低俗擦边赚钱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另一边是正经讨论情欲文化、做古典文学科普的内容，只要碰了关键词就直接被封，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本来性教育就极度缺失，现在连正常的文化层面的情欲讨论都被封杀，年轻人想要了解相关的内容，只能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擦边内容，反而更容易被错误的观念引导,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我个人一直觉得，欲望本身不是错，讨论欲望更不是错，玉蒲两个字本身也没有错，错的是把所有涉及欲望的内容都打成低俗，错的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标签化封杀，我们不需要刻意把玉蒲低俗化，也不需要谈之色变，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文化符号不好吗？李渔写玉蒲，是为了醒世，不是为了教人纵欲，我们今天讨论玉蒲，是为了还原被污名掩盖的文化真相，不是为了传播色情,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说？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被污名化的文化符号，玉蒲是最典型的一个，它背了几百年的污名，从清代的禁书，到今天的网络敏感词，本来的样子早就被层层标签盖住了，大家只记住了它情色的身份，忘了它本来是一本劝世的小说，是一个可以被讨论的文化主题，我们今天聊玉蒲，不是为了给色情站台，也不是为了博眼球蹭流量，只是想说，我们的文化环境，应该再多一点包容，多一点分辨能力，不要动不动就把不一样的内容打成异端，区分色情和文化，其实没有那么难，只要你愿意放下刻板印象，去看看内容到底讲了什么,就不会把所有带玉蒲两个字的内容都当成洪水猛兽。
希望有一天，我们聊起玉蒲，不用先打码，不用改名字，能光明正大的聊它的文学价值，聊它的文化意义，那才是一个正常、健康的文化该有的样子。（全文约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