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打开游戏库，看着一堆几百块抢来的年度3A大作，竟然提不起兴趣打开，反而总是鬼使神差点开那个只有一百多兆、连成就系统都没有的免费小游戏，就对着屏幕发呆半小时，再心满意足关掉去睡觉，前阵子《黑神话：悟空》发售，我第一时间预购下载，兴冲冲进去玩了三个小时，打完第一个BOSS之后，突然就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背着目标的累：我得记清楚每一个支线在哪，得攒够材料做更好的装备，得探索每一个隐藏岛开宝箱，不然就亏了这几百块的预购钱，那天我关掉游戏，突然想起一句话：我们这代人,玩游戏都玩出KPI焦虑了。
被目标绑架的游戏，玩起来比加班还累
我的发小阿凯，去年还在国内某头部厂商的开放世界项目组做核心策划，今年3月项目砍了之后被优化，待业在家两个月，本来他想着，终于能痛痛快快把之前屯了好几年的3A都通一遍，结果玩了两个大作之后就再也提不起劲了，他跟我吐槽：“现在的游戏怎么跟上班一模一样？打开就给你列满满一屏任务，今天必须做这个，下周必须拿那个限时奖励，迟了就没了，我玩个开放世界，跟着攻略跑图捡资源，一天跑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比我之前改七八版需求还累，不玩吧，觉得花了几百块买的，放库里落灰亏了；玩吧，真的一点快乐都没有，就跟赶完项目给甲方验收一样，只剩身心俱疲。”其实我自己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感受，去年《博德之门3》爆火的时候，我赶热点通了主线，最后差三个铜杯成就全收集，我愣是花了整整两周，每天下班就开刷，查攻略、刷NPC好感、反复重开存档，最后拿到“全成就”弹窗那一刻，我愣了三分钟，一点开心都没有，那种感觉和我赶完一个难缠甲方的商单交稿一模一样——就只想躺下睡一觉，什么都不想干，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游戏的成就感，已经被这些设计系统异化成了另一种KPI，你玩游戏不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完成系统给你定的目标，你拿到成就才叫“赚了”，没拿到就是“亏了”,连放松都变成了一种任务。
这种感受不是我一个人的，《黑神话：悟空》发售之后，#当代年轻人玩不动3A了#这个话题直接冲上了微博热搜，一万多条评论里几乎全是共鸣：“30岁了，真的玩不动需要记几十个技能、跑十几个小时地图的大作了，打开黑神话玩一个小时，脑子就涨得不行，还是回去种我的星露谷舒服”“买了黑神话，至今玩了不到五个小时，不是不好玩，是真的没有精力去投入了，每天上班已经够费脑子了”，你看，不是3A做得不好了，是我们越来越累了,累到连玩游戏都不想再背着目标前进了。
偶然遇见的loveen，给了我没人催的一小时
我第一次知道loveen，是今年上半年逛Steam独立游戏区的时候，刷到一个免费的小品游戏，开发者署名就是loveen，游戏叫《小镇散步日常》，整个游戏大小才128兆，没有剧情，没有BOSS，没有任务列表，甚至连成就系统都没有做，进去之后你就是小镇里一个没事干的普通住户，早上起来开门，门口就是一条通向河边的小路，你想往哪走就往哪走：春天路边开野花，你可以摘了插在自家门口的瓶子里；夏天河里涨水，你可以脱了鞋踩水，溅一身水花也没人说你；秋天路边满是枫叶，你可以捡一袋子回来铺满院子；冬天下雪，你可以在路边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堆完不管走了也没人催你收尾。上个月我赶三个商单，连续熬了半个夜，每天写到凌晨三点，最后交完稿那天，我盯着电脑屏幕，整个人都是空的：刷短视频刷两分钟就烦，开黑打两局就累，随手就点开了这个存了好久的loveen的小游戏，进去之后我就穿着人字拖，沿着河边慢慢走，游戏里做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太真实了，还有远处的鸟叫，走在草地上的窸窣声，我就这么慢慢走，走了快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干，既没摘花，也没捡枫叶，就只是沿着河走，看水面的波纹晃啊晃，走着走着我突然就掉眼泪了，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这么安安心心“浪费”过一个小时了。
不管是工作还是娱乐，我做什么都在算投入产出：写稿一个小时要写一千字才有稿费，刷视频一个小时要攒三个选题素材才不算白刷，玩游戏一个小时要升五级才不算浪费时间，我从来没有一个小时，什么都不获得，什么目标都不完成，就只是走路，只是发呆，只是喘气，那天关掉游戏之后，我翻了loveen做的所有作品，一共七个，全都是几十兆到几百兆的免费小游戏，有喂流浪猫的，有看云飘的，有坐公交逛老城区的，全都是没有目标没有任务的类型，每一个游戏的介绍里，loveen都只写了一句话：“累了就来歇会，不用急着走”，你看，这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对吧？现在所有的互联网产品都在想着怎么留住你，怎么让你多玩一秒，怎么让你掏钱，只有loveen的这些小作品，在告诉你：不用急，累了就歇，不想玩就走，我就在这,什么时候来都行。
2024年的小众独立游戏热，是年轻人的情绪造反
今年7月伽马数据发布的《2024年中国独立游戏产业半年报》里，有一组很有意思的数据：今年上半年，国内新上线的独立游戏数量同比2023年增长了62%，其中超过72%都是定价低于20元的小品游戏，而下载量排名前十的独立游戏里，有八个都是“无强制任务、无核心目标”的休闲类作品，更早一点，今年4月份，“星露谷物语是当代年轻人的精神疗养院”这个话题，阅读量直接破了10亿，讨论量超过30万，无数年轻人在评论区说自己每天下班就种半小时菜，什么都不想，就挖挖矿种种地，看完就觉得又能应付第二天的上班了。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很好理解，我们这代年轻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被目标推着走：幼儿园要学东西才能考上好小学，好小学才能考好高中，好高中才能考好大学，好大学才能找好工作，好工作就要冲KPI，攒钱买房买车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有清清楚楚的要求，你慢一步，就会有人告诉你“你落后了”，这种焦虑早就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了，连玩游戏都逃不开：玩网游要冲段位，不冲就是菜；玩3A要拿全成就，不拿就是亏了；玩个养成游戏，今天不领体力就落后别人一大截，你哪怕想发呆，都有个声音在你耳边催你快点走,快点拿到结果。
所以这种没有目标的小众游戏才会越来越火，这不是我们不爱玩游戏了，也不是3A做得不好了，这是年轻人的情绪造反啊，我们反的就是那种“做什么都要有用”的绑架，反的就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焦虑，我们就是想要一块地方，允许我们“没用”，允许我们浪费时间，允许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做我们自己，我认识一个做互联网运营的姑娘，996了三年，去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她把手机里所有的竞技游戏、短视频APP都删了，只留了三个游戏：loveen的《小镇散步》、《星露谷物语》和《去月球》，她跟我说，她现在每天下班回家，就是打开星露谷种二十分钟菜，种完就关掉，洗个澡睡觉，“我种的菜哪怕明天忘了收烂在地里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扣我工资，没有人会说我做得不好，我就是想干点没用的事，干点只有我自己开心的事”。
游戏本该如此，允许你停下来喘口气
我做游戏自媒体快五年了，见过太多人讨论，什么才是好游戏？有人说好游戏就要有顶级的画面，精彩的剧情，刺激的玩法，有人说好游戏就要能让人沉迷，能让人获得成就感，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好游戏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能接住你的情绪，能让你累了的时候有地方歇脚的，就是好游戏。我前阵子参加一个独立游戏开发者沙龙，碰到一个从网易辞职出来做独立游戏的老哥，他之前做网易的某款热门手游，每天KPI就是提升日活，提升留存，想办法让用户多充钱，他说那时候他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让用户多玩一分钟，怎么让用户忍不住掏钱，后来他待了五年，得了严重的失眠，去年索性辞职，自己花了半年做了一个小小的看海游戏，整个游戏就只有一片海，你坐在礁石上，能看潮起潮落，能看日出日落，不同的天气有不同的海，晴天是蓝的，雨天是灰的，有云飘过来，有鸟飞过去，整个游戏卖六块钱，现在已经卖了十八万份，他跟我说，很多玩家给他留言，说失恋的时候看了一下午海，看完就好了，说被老板骂了的时候打开看半小时，觉得也就那样了，说怀孕待产的时候每天打开看一会，心情就平静了，他说他做这个游戏根本没想过赚大钱，就是觉得，现在大家都太累了，需要这么一个地方，不用你做什么，你就来看看海，歇一会，就够了。“我不用你每天都来，也不用你给我充钱，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就好了”，这句话我当时听完，直接就记下来了,我觉得这才是游戏最本来的样子啊。
游戏从诞生开始，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快乐从来都不是只有通关拿成就那一种，你发呆，你浪费时间，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开心，那就是有意义的，loveen的这些小游戏为什么能打动我，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从来不会push你，不会催你，不会要求你变成什么样，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你累了就来，来了就歇，不想呆了就走,完全随你高兴。
前几天我跟那个待业的发小阿凯聊天，他现在找了一个小的独立游戏团队做策划，不用996，每天六点准时下班，回家吃完饭，就打开loveen的《小镇散步》，绕着小镇走一圈，再开半小时星露谷，他说现在比之前在大厂开心一万倍。“以前总觉得，我得做出来个千万流水的项目，才叫成功，现在觉得，我每天能有半小时不用想KPI，不用想流水，就只是散散步，就已经很成功了”。
其实我们这代人，想要的真的不多，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的目标，不需要那么多的成就，我们就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地方，允许我们松弛，允许我们没用，允许我们停下来喘口气，就像loveen在他的游戏主页写的那句话：“你不用一定要跑到终点，你走在路上，吹吹风，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