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折蛇行，出自柳宗元《小石潭记》“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是标准同时关联北斗七星（斗折指像北斗星排列一样曲折）与蛇的成语，放在今天聊游戏设计，没有比这个词更贴切的了，最近刷了不少新游戏爆料，逛了各种玩家论坛，我对这种曲曲折折的设计感触越来越深：很多人觉得绕路就是策划恶意卡进度，可实际上，好的“斗折蛇行”设计,藏着现在游戏最缺的惊喜感。

从新游爆料看，斗折蛇行设计正在重新走红

2024年9月，西山居为《剑网3》年度新资料片「丝路归舟」放出了首批野外实机演示，我刷到的时候第一眼就记住了疏勒河的河道设计：整个河道沿着戈壁滩的天然地势弯来弯去，既没有修一条直通任务点的平坦大道，也没有把所有岔口都标得明明白白，评论区一下子分成两派，一派吐槽“策划闲得慌？做直点不好吗，浪费我跑任务的时间”，另一派却直呼对味：“逛戈壁不就应该走走停停绕绕路吗？直来直去那叫高速公路，哪有戈壁那味了”。

巧的是，爆料放出来的那个周末，我刚好跟几个朋友去北京郊区的玉渡山徒步，本来我们跟着导航选了直通山顶草甸的大马路，走了十分钟就觉得无聊，临时转进了旁边一条没人维护的山间步道，那路就是典型的斗折蛇行：一会儿沿着山壁拐个直角，一会儿贴着小溪绕个大弯，路上还有落石挡路，我们绕来绕去差点迷路，原定半小时的路程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终点，可就是这一个半小时，我们看到了藏在山坳里少有人知的三级瀑布，摘到了半筐野猕猴桃，还在一个破庙遗址里捡到了不知哪个游客留下的半罐手工柠檬糖，那种意外捡到宝的惊喜,是走大马路永远得不到的。

回来再看《剑网3》的河道设计，我一下子就懂了策划的思路：这种斗折蛇行的设计，从来都不是为了卡玩家，而是给愿意探索的玩家留足了空间，现在很多游戏都默认玩家“只想要快点做完任务拿奖励”，所以把所有路都修得笔直，把所有标记都做的显眼，可玩家玩多了这种直给的内容，反而会觉得腻——逛了十分钟就知道所有路是什么样,那跟走公司上下班的固定路线有什么区别？

不是恶意卡进度，斗折蛇行的核心是给玩家惊喜

很多玩家一看到绕路就骂策划恶心，其实大多数时候骂错了对象：烂的绕路设计是为了凑地图容量硬拐，比如一片空平原，故意堆一堆山把路挡得七弯八绕，拐角什么都没有，纯纯浪费时间，那才是粪设计；而好的斗折蛇行设计，每一个转弯都有属于自己的内容，可能是一个宝箱，可能是一段小故事，可能是一片独有的风景，你拐进来就有收获，根本不会觉得亏。

我自己通关《黑神话：悟空》的时候，对这点感受特别深，刚进黑风山的时候，我本来想着赶紧推主线打黑熊精，跟着路牌走就行，结果走到一半脚滑掉下了一个土坡，误入了一条藏在树林里的小路，那路真的是斗折蛇行，我绕了快二十分钟才走到头，结果发现尽头是一个破山洞，里面住了一个养蜜蜂的老道士，他跟你唠半天黑风山的旧事，说原来这里的妖怪也不都是吃人的恶妖，最后送了你一个「蜜甜葫芦」，这个葫芦能提高打BOSS时掉仙品装备的概率，整个游戏里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我后来翻了好几个大游戏攻略站，统计下来居然有近三分之一的玩家没拿到这个葫芦，就是因为他们都走了主线的直路,根本没想起要拐进这个不起眼的弯。

去年我在《原神》做须弥森林书任务的时候，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本来应该往左拐走任务路，我看错方向往右走了，结果误入了一个被雨林盖得严严实实的小山谷，里面住了一个躲起来的兰那罗，它给你讲了它跟过去旅行冒险家的故事，最后送了我一个绝版的兰那罗玩偶摆设，那天我本来只打算花一个小时做完任务，结果在那个山谷蹲了半个多小时拍照，那种意外收获的开心,比顺顺利利推完主线爽太多了。

我个人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开放世界做的好不好，不用看它宣传做了多少平方公里，就看它敢不敢做斗折蛇行的路，有没有给每一个转弯填内容，现在太多开放世界卷虚的规模，一平方公里的内容摊到十平方公里用，路倒是直了，可逛十分钟就觉得空，反而不如这种小而弯、每弯都有料的设计耐玩。

从地图到剧情，斗折蛇行早就渗透了游戏的方方面面

其实斗折蛇行不只是地图设计的专属，现在越来越多游戏的剧情设计，也开始走这种曲曲折折的路线，反而比那种直来直去的爽文剧情更打动人，就拿2024年最出圈的恋爱游戏《完蛋！我被美女包围了2》很多玩家玩之前都觉得这不就是直给的爽文恋爱游戏吗？结果玩过才发现，很多线都是斗折蛇行的结构：你以为选了浩浩妈就是一路甜甜的姐弟恋，结果走着走着会绕出她之前创业失败欠了一身债，为了不连累你故意推开你的剧情，最后你穿过层层误会再走到一起，那种感情的厚度，比从头到尾直给撒糖动人太多了。

我表妹今年刚上大二，平时就爱玩休闲小游戏，之前《开心消消乐》都快弃坑了，今年新版本出了「隐藏密道」玩法：每过一个大章节，满星才能解锁一段曲曲折折的隐藏关卡，每一关都要绕着找道具才能通关，她现在每天睡前都要打半个多小时，跟我说“原来消消乐就是咔咔点，现在找隐藏关卡的过程，就像上学的时候偷偷在课桌里翻漫画，太有意思了”。

今年7月在广州举办的2024中国游戏产业年会上，业内从业者反复提一个观点：国内游戏产业已经从“拼规模、拼数量”转到“拼品质、拼体验”了，过去很多厂商一上来就宣传“我做了100平方公里开放世界”“我有100G内容”，结果进去一看全是空的，直来直去的任务路，连个弯都懒得给你绕，玩家进去逛十分钟就腻了，而斗折蛇行的设计，其实就是品质升级的一个典型方向：不追求虚的地图面积，只给玩家实实在在的内容，每一个转弯都有惊喜,这才是真的用心做体验。

我们爱斗折蛇行，本质是反抗直给的快节奏生活

其实深挖下去，我们越来越喜欢斗折蛇行的游戏体验，本质上是对当下快节奏直给生活的一种反抗，你想想我们现在的日常是什么样？早上从家出来，地铁直达公司，路径固定，一分钟都不会差；中午点外卖，打开APP直接点，十几分钟送到嘴边，不需要你找；下班回家刷短视频，算法早就摸透了你喜欢什么，一个接一个给你推，你连选都不用费脑子，所有内容都是直给的，所有路径都是设计好的，我们就像跟着导航走的玩家，从一个KPI走到下一个KPI，根本没有意外，也根本没有惊喜。

我自己就有很深的感受，上个月连续加了12天班，每天都是出租屋到公司两点一线，整个人都呆掉了，周末实在憋不住，一个人开车去了郊外的一座野山，没有攻略，没有导航，就顺着山脚的小路往上走，那小路就是斗折蛇行，我走错了三次：一次走到了废弃采石场，一次走到了当地村民的果园，最后才绕到山顶，山顶有一个没人的观景台，我坐在那吹了一个小时的风，看着下面的水库弯弯曲曲像蛇一样铺开，那种放松感,是我躺在家里睡一天都得不到的。

回到游戏里也是一样，我们为什么要玩游戏？不就是想逃离现实里那种按部就班的直给生活吗？如果游戏里也是给你标好所有点，告诉你“做完这个做那个，一小时通关拿奖励”，那跟上班完成KPI有什么区别？我之前玩《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找龙之泪，很多攻略都标好了每个龙之泪的位置，飞过去就能拿，半小时就能看完所有剧情，我偏不，我就沿着地图瞎逛，绕来绕去，走错了好多路，中途打了好几个怪物营地，找了十几个神庙，还遇到了一个躲在雪山里的商人，卖我一把限定的冰雪剑，最后我花了三天才找完所有龙之泪，可是那种一点点探索出来的感动,比我半小时看完所有剧情深刻一百倍。

我一直觉得，好的游戏从来不会把所有饭都喂到你嘴里，它会给你画一张大地图，留很多弯弯曲曲的小路，你愿意走就走，愿意绕就绕，不想绕你也可以走直路通关，但是那些弯路上的风景,只给愿意停下来的人看。

斗折蛇行这四个字，从柳宗元写出来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了，古人早就懂了，最美的风景从来都不在直来直去的大路上，而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里，放到今天的游戏里，这个道理依然成立，我们总说游戏要好玩，什么是好玩？不是给你一堆奖励让你咔咔点，不是让你一小时通关当王者，而是给你一点意外，一点惊喜，让你在绕路的时候，发现不一样的世界，其实不止游戏，生活也是一样，我们现在总追求效率，追求最快到达终点，可是偶尔绕绕路，看看路边的风景，说不定就能捡到属于你的那个蜜甜葫芦，那个兰那罗玩偶，那阵山顶的风，斗折蛇行，虽曲尤美，这大概就是游戏，也是生活,最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