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连阴雨，把黄金作物熬成了劫
今年56岁的张贵生是内蒙古巴彦淖尔五原县套海镇的老种植户,种了半辈子地的他，前几年看准食用葵花的行情，把家里大半耕地都改种了葵花——比起一亩赚两三百的玉米，行情好的时候一亩葵花能赚上千块，妥妥的当地农民眼里的“黄金作物”。
开春的时候,张贵生咬着牙东拼西凑借了十万块，把邻村外出打工户的180亩地也包了下来，凑了整整300亩葵田，那时候新种子下地出苗齐整，他还跟村里老伙计喝酒吹牛皮：“今年收完葵，就给我儿子攒够新车首付，年底就能抱上孙子车。”谁能想到，进了九月眼看葵花就要成熟收割，天就像破了洞，连阴雨一下就是28天，张贵生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连轴下的雨，村头的柏油路都泡塌了一段，他的300亩葵田大半在低洼处，地里积水能没到膝盖，收割机根本开不进去。
没办法,他只能花高价雇村民穿胶鞋人工割，一天下来10个人才干了不到20亩，一亩工钱就要260块，割出来的葵花盘一摸全软了，翻过来背面长满灰绿色的霉斑，籽都烂在了花盘里，等好不容易天晴把全部葵盘收完脱壳，15万斤葵籽里只筛出不到3万斤好籽，剩下的全是霉籽——收购商说，霉籽榨油都达不到食品安全标准，一公斤只给两毛钱，连脱壳的工钱都不够。
张贵生给我算了一笔账：地租一亩500，300亩就是15万，种子化肥浇水又花了6万多，人工收割再花6万，总成本快28万，卖葵籽一共只收了不到8万，算上借款利息，今年一年亏了快25万，把前两年赚的钱全赔了进去，儿子的新车首付打了水漂，现在就等着保险公司理赔，一亩最多赔300，300亩才9万，还是填不上亏空。
这不是张贵生一个人的遭遇,作为全国占比一半以上的食用葵主产区，巴彦淖尔今年1000万亩葵田，受灾面积超过四成，绝收面积超过150万亩，加上吉林白城、内蒙古赤峰等其他产区的受灾，全国差不多有超过20万户种植户像张贵生一样，把丰收盼成了渡劫，根据国家统计局和农业农村部10月最新的调研数据，今年全国食用葵减产超过30%，是近十年来减产幅度最大的一年，一场连阴雨，把整个葵花产业拖进了寒冬。
从田间到直播间，没人能躲过这波连锁反应
很多人觉得,不就是农民种的瓜子受灾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波灾情早已经顺着产业链传导到了每个角落，从地头收购商到炒货厂，从直播供应链到超市货架，没人能独善其身。
我认识一个叫阿凯的朋友,在广州白云做炒货供应链，给二十多个抖音腰部达人供货，他跟我吐槽，今年本来把下半年的希望全压在双十一系列上了，八月就早早跟达人谈好了9.9元5袋100克原味瓜子的引流款——原来算成本，原料2.7元，包装1.2元，快递3元，总成本6.9元，卖9.9元还能赚3块，达人抽成1块，走量下来利润很可观，结果九月产区受灾，葵花籽收购价一天一个价，从开秤的3.8元一斤一路涨到5.2元一斤，半个月涨了快40%，现在算下来，9.9元5袋要亏2块多，一万单就是亏2万，谁也扛不住，只能挨个给达人打电话毁约改品。
现在阿凯手里的二十多个达人,有一半都把瓜子引流款换成了南瓜子和花生，就是因为这两样今年没受灾，价格稳定，阿凯说，他认识的三家小型炒货厂，本来提前备好了厂房工人等旺季开工，结果原料涨得太凶不敢囤货，现在都停工半个多月了，工人都放了假，就等着价格回落再说。
我上周刷电商平台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变化：搜“原味大瓜子”，出来的商品大多悄悄把净含量从500克改成了400克，价格反而比原来500克的还贵五毛，商家都在玩“减量不涨价”的套路，就是怕直接涨价吓跑消费者，这已经是炒货圈公开的秘密了，我去家楼下的超市看，恰恰原味瓜子1千克装的，去年卖25.9元，今年已经涨到29.9元，涨幅超过15%，小包装的也普遍涨了1-2块，涨价潮已经传导到了终端。
更有意思的是二手市场,我刷闲鱼搜“收割机 巴彦淖尔”，出来几十条九成新收割机的转让信息，都是当地受灾农户亏了钱，要卖农机还地租，一台去年刚买的二十万的收割机，报价十六万都没人接，好多农户说，要是今年熬不过去，只能把自己的耕地也转包出去，出去打工还债，可以说，从田间的种植户到直播间的主播，再到我们每个买瓜子的消费者，这场葵花劫没有局外人。
看起来是天灾，其实藏着积弊已久的人祸
很多人会说,不就是一场极端天气吗？本来就是靠天吃饭，认倒霉就行了？但在我看来，这场葵花劫看起来是天灾，本质上是整个产业积弊已久的总爆发，就算今年没有这场连阴雨，早晚也会出其他问题。
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品种卡脖子，抗风险能力先天不足，咱们国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优质食用葵品种都是进口的，外国种子一亩就要五六十块，比国产种子贵三倍，但是因为出籽率高、卖相好，大家都愿意种，可这些品种大多是按照国外的气候条件培育的，耐涝、耐阴雨的抗病性极差，一旦遇到长时间连阴雨，就很容易爆发灰霉病、菌核病，一烂就是一大片，相当于先天就埋了雷。
第二个问题,就是散户抗风险能力太弱，全行业风险都压在最底端的农民身上，现在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葵花种植户都是散户，像张贵生这样种三百亩就算当地的大户了，既没有能力建烘干仓储，收了瓜子只能立马地头卖掉，价格收购商说多少就是多少，也没有议价权，更没有能力对冲价格波动风险，遇到灾年，所有损失全要农民自己扛，上游的种子公司、下游的加工企业，几乎不承担任何风险，对比之下，我之前采访过山东东营的一个种植合作社，他们早早和恰恰食品签了订单农业，保底价收购，企业免费提供技术指导，还统一给所有地块买了大灾保险，今年虽然也减产了，但是保险公司赔了八成，企业还给了每户五千块的补贴，最后算下来几乎没亏，这就是组织起来和散户单干的区别。
第三个问题,就是农业保险的保障力度远远不够，现在咱们国家的农业保险大多是“保成本不保收益”，像巴彦淖尔的葵花保险，一亩最高赔付就是300块，可张贵生一亩地的成本就快一千块，就算绝收，也只赔不到三分之一，根本顶不了什么用，好多小农户还觉得买保险是白花钱，索性不买，遇到一次大灾，半辈子的积蓄就没了，直接回到解放前，最近这些年极端天气越来越多，原来五十年一遇的暴雨连阴雨，现在几乎每三五年就能遇上一次，原来低保额的农业保险，早就跟不上现在的风险形势了。
渡劫之后，我们该留下什么教训
这场葵花劫发生之后,其实相关方面也已经行动起来了：十月初农业农村部就派出了工作组去灾区调研，协调当地给受灾农户办理续贷降息，保险公司也加快了理赔进度，抖音、拼多多等平台也推出了助农专区，给受灾地区的好葵花籽免流量费，很多主播也免费帮农户卖货，短期内确实帮不少农户缓解了燃眉之急。
但在我看来,爱心助农只能救一时，救不了根本，要想以后再遇到类似的灾害，农户不再这么惨，全行业不再跟着大波动，还是要从根上解决问题。
首先就是要打破品种卡脖子,加快国产耐抗品种的培育，这么大一个产业，不能一直把命根子握在外国种子公司手里，我们国家地域辽阔，气候条件和国外不一样，应该加大对食用葵育种的投入，培育出适合咱们自己气候的、耐涝抗病的好品种，让农民不用花高价买外国种子，还能种上更抗造的品种，这是基础。
其次就是要把散户组织起来,推广大面积的订单农业，不能让所有风险都压在农民一个人身上，把散户整合成合作社，和下游的加工企业签订长期订单，企业给农民提供种子、技术、保险，农民给企业稳定供货，价格保底价，风险双方共担，这样就算遇到灾年，农民也不会亏得倾家荡产，企业也能有稳定的原料来源，是双赢的事。
最后就是要提高农业大灾保险的保障额度,把农业保险从“保成本”改成“保收益”，起码遇到大灾绝收，能让农民收回成本，不至于一次灾就欠几十万债，站不起来。
其实一颗小小的瓜子,看起来是无关紧要的休闲零食，背后牵着几十万农户的生计，牵着整个炒货行业的兴衰，也牵着我们每个消费者的口袋，这场葵花劫给我们所有人提了个醒：在气候变化越来越极端的今天，没有哪一个行业是孤岛，也没有哪一个人能独善其身，千里之外田间的一场雨，最终会落到我们每个人客厅的果盘里，而我们能做的，就是趁着这次劫，补好产业的欠账，让靠天吃饭的农民，能少一点担惊受怕，让整个产业链，能扛住未来更多的极端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