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游戏自媒体快五年,我见过太多有意思的小事，最近半年最让我感慨的，就是游戏圈的“水牌风”越刮越盛，从前只有主播在直播间挂个打赏二维码，现在不管是做免费攻略的小UP、做民间汉化的小组，还是刚入行的独立游戏开发者，都愿意在简介、安装包说明里放一张自己的打赏水牌——大多就是一张白底图，印着支付宝微信收款码，配一行小字“觉得好用自愿打赏，一瓶可乐钱就够”。

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结果最近半年因为水牌吵架上热搜的事接二连三，前有《鹅鸭杀》民间汉化组放水牌被骂“吃相难看”，后有独立开发者免费发游戏放打赏被喷“穷疯了就别做游戏”，不少人觉得“放打赏水牌就是LOW，就是急着变现不要脸”，我看完这些评论特别感慨，想聊聊我身边真实的水牌故事。

游戏圈的水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很多人听到“水牌”两个字还以为是古时候酒馆门口放菜单的木牌，放到现在游戏圈，其实就是创作者直接放出来的打赏渠道——和平台官方的充电、礼物系统不一样，水牌是直接转账，没有平台抽成，玩家打赏一块钱，创作者就能拿到整整一块钱。

我自己就是最早一批放个人水牌的游戏自媒体,这点我最有发言权，2023年我刚从公司辞职做全职自媒体，那时候粉丝才八千多，连开通B站官方充电的资格都没有，每个月广告分成加起来才不到六百块，连房租的零头都不够，那时候我天天写免费的独立游戏测评，帮很多小开发者推游戏，一分钱推广费都不收，就是想让好游戏被更多人看到，可是穷到连续吃了半个月泡面之后，我咬咬牙在每篇文章的末尾加了一张自己的打赏水牌，只写了一行字：“觉得文章有用，赏瓶冰可乐就行，不给也完全没关系”。

我当时做好了被骂的准备,结果没想到第一个月就收到了1200多块打赏，最多的一个读者打赏了50块，留了一句话：“看了你推的三款免费游戏，比我花68买的大厂换皮游戏好玩多了，这钱值得”，从那之后我一直留着水牌，最多的一个月收到过四千多，够我交房租还能多出钱买新出的独立游戏试玩，不用为了恰饭写那些我根本看不起的传奇推广，能一直写我想写的内容——这就是水牌给我的底气，它不是什么骗人的东西，就是小创作者活下去的一块敲门砖。

而今年水牌突然在游戏圈火起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今年去上海参加ChinaJoy，和十几个独立开发者聊天，十个里有八个都在说现在赚不到钱：Steam抽成30%，渠道抽成10%，发行还要抽走一大块，一款10块钱的小游戏卖一千份，到开发者手里才不到三千块，连做游戏花的电费网费都赚不回来。 TapTap去年的报告也说，近七成国内独立开发者年收入不到五万，很多人做了两三年游戏，最后只能自己贴钱做完免费发出来——那既然免费发，为什么不能放个水牌让喜欢的玩家支持一下？总比逼着开发者加一堆弹窗广告、逼氪内购要好得多吧？

为什么一张水牌，能吵上热搜？

今年9月初那张水牌吵上微博热搜，估计很多人都看到了：《鹅鸭杀》官方更新之后，官方汉化翻得一塌糊涂，技能名称错漏百出，普通玩家根本没法玩，做了十几年民间汉化的黎明汉化组就免费出了完整的汉化包，给所有玩家用，但是汉化组要更新校对，还要存安装包，每个月光服务器流量费就要四千多，之前的赞助商撤资了，所以汉化组就在说明页放了一张打赏水牌，说“自愿打赏，用来覆盖服务器成本，不打赏也完全能正常用”。

结果这下直接炸了锅,评论区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一边骂汉化组“盗版汉化还敢收钱，吃相太难看，赶紧滚”，甚至有人说要举报汉化组违法；另一边帮着汉化组说话，“人家免费给你做汉化，自己倒贴钱，你用着免费的汉化还不让人收点成本钱，你怎么这么双标？”

这件事我当时关注了整整三天,最让我难过的不是吵架本身，是很多人骨子里的那个逻辑：“你做的游戏、内容，就应该免费给我玩，敢要钱就是不对，放官方渠道收钱还凑合，放私人水牌直接收钱就是丢人，就是不要脸”。

我认识一个刚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的开发者,叫小宇，去年毕业之后没找工作，自己躲在出租屋里做了两年像素解谜游戏《树影车站》，没有找投资，没有找发行，所有钱都是自己攒的零花钱，做完之后直接免费放到TapTap，没有广告没有内购，就只在简介最下面放了一张一块钱起步的打赏水牌，结果你猜怎么着？评论区热评第一是“免费游戏还敢要打赏？穷疯了吧，已删”，下面几十条跟着附和，说作者吃相难看，说想赚钱为什么不拿去卖。

我帮小宇算过账,他做这游戏两年，房租水电设备加起来花了快十万，到现在打赏一共收了不到八千块，平均下来一个月赚三百多，连吃饭都不够，他跟我说，他本来想做好之后看看反馈，如果好就接着做续作，现在被骂的都不想打开TapTap后台了，续作估计也黄了——你说，这是谁的损失？我们少了一个好游戏，到底是谁占便宜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做免费mod放放水牌，被骂想钱想疯了；做免费攻略放水牌，被骂恰饭不要脸；甚至还有人做游戏解说，剪了几个小时的视频免费发，放个水牌都能被骂“穷疯了出来要饭”，这些骂人的人，一边白嫖着别人的劳动成果，一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要钱，怎么就这么理直气壮呢？

放打赏水牌，真的丢人吗？

每次看到有人骂放放水牌丢人，我都想问一句：到底丢人在哪里？靠自己的劳动换一口饭吃，不偷不抢，你情我愿，怎么就丢人了？

我一直觉得,水牌文化火起来，绝对是游戏圈的一件好事，一点都不丢人，反而太正常了。

水牌是真的划算,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你支持作者10块钱，作者就能拿到10块钱，要是走平台官方充电，平台抽走30%，作者只能拿到7块，平白无故少了三块钱，够买瓶矿泉水了，为什么要给平台送这个钱？我之前打赏过一个做《黑神话：悟空》民间mod的作者，他做了一个全人物换装mod，免费给大家下，就放了个水牌，我直接转了20块，当天他就给我回了个消息，说“谢谢你，这个钱够我买半个月的泡面，我下周就能更新的皮肤”，那种直接的连接，走官方渠道根本没有——你打赏完作者都不知道是谁，也收不到全额，水牌把中间的层层抽成都去掉了，玩家和作者都受益，有什么不好？

对小创作者来说,水牌就是活下去的希望，你以为谁都是腾讯网易，做个游戏砸几个亿，根本不差钱？大多数刚入行的独立开发者、小UP主，都是凭着热爱在做内容，兜里没几个钱，热爱不能当饭吃，不能交房租，不能买泡面，人家放个水牌，让喜欢的人支持一下，怎么了？我有个粉丝，去年从互联网公司辞职，专门做横版独立游戏，做了一年多，积蓄花完了，工作也辞了，就在B站更开发日记，放了个打赏水牌，现在每个月能收到三千多打赏，够交房租吃饭，就能接着做游戏，要是没有这个水牌，他早就回去上班了，我们这辈子都玩不到他做的游戏——就因为一张水牌，我们多了一个好游戏，这不是好事吗？

很多人说,你要赚钱为什么不放官方渠道？非要放私人水牌？说这种话的人，真的太不了解小创作者的难处了：粉丝不到一万开不了官方充电，刚做游戏的开发者没资格开官方打赏，而且官方抽成那么高，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给平台抽成？人家省点钱买食材做游戏，不对吗？

举个最生活化的例子,你去路边摊买水果，老板说“你先尝，尝好吃了你再给钱，给多给少都行”，你尝了觉得好吃，你会骂老板“你居然让我给钱，你丢人吗？”吗？不会吧？放到游戏圈怎么就双标了？人家给你免费玩免费用地内容，你觉得好就给点，觉得不好就走，又没人逼你给，为什么要骂人家？你白嫖还要堵死人家的活路，这才叫丢人吧？

水牌撕开了游戏圈的一块遮羞布

其实水牌火到今天这个地步，本质上就是原来的游戏分发体系已经养不起小创作者了，层层抽成之后，创作者拿不到应得的钱，只能自己想办法自救，水牌就是小创作者们最朴素的自救方式。

2024年8月TapTap刚刚更新了规则,把创作者打赏抽成从原来的30%降到了10%，为什么？就是因为太多开发者都跑去放私人水牌了，平台看到了用户和创作者的需求，才愿意降抽成——换句话说，要是没有水牌文化，平台根本不会愿意降抽成，最后吃亏的还是创作者和玩家，水牌相当于把选择权还给了大家，你情我愿的交易，不需要平台当中间商赚差价，这有什么不对？

当然也有人说,放水牌会不会助长盗版，会不会有违法风险？我觉得这个要分情况：如果你偷了别人的成品，拿来冒充自己的，骗大家打赏，那当然不对，该骂就骂，该举报就举报；但如果人家是非盈利，免费给大家用，只是收点自愿打赏覆盖成本，真的没必要上纲上线，就说这次的《鹅鸭杀》汉化，人家没逼着你给，也没拿这个赚钱，就是收个服务器钱，你用着免费的汉化，转头举报人家，做人是不是太不地道了？法律上也明确说了，非盈利的个人使用，自愿打赏根本不违法，没必要拿着大棒乱打。

我做了五年游戏自媒体,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就是因为没钱，做了一半的游戏只能放弃，辛辛苦苦做了大半年的内容，最后只能烂在硬盘里，真的太可惜了，水牌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它就是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的不是“我要钱”，是“我还想继续做游戏，还想继续给大家做好内容”。

现在大家总说,现在的游戏圈越来越无聊，全是大厂的换皮圈钱游戏，没有好玩的独立游戏，没有有意思的内容——可如果我们连创作者放一张打赏水牌都不能容忍，连一块钱的支持都不愿意给，那小创作者活不下去，哪里来的好游戏？

我至今还记得我第一次收到打赏那天,那个打赏我一块钱的读者留了一句话：“谢谢你写这么好的内容，继续更啊”，一块钱，就是一瓶矿泉水的钱，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一个小创作者来说，就是能接着走下去的勇气。

水牌不丢人,不想让好内容活下去，才最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