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游戏后台走到奥斯卡前台，这步走了二十年

上个月我和认识十五年的发小阿凯去看《蜘蛛侠：纵横宇宙》，他现在是国内某头部游戏公司的技术美术，看完电影出来我们蹲在影院门口的路边抽烟，阿凯盯着手机里的第96届奥斯卡提名名单弹出来的推送，突然笑了：“你看这最佳视觉效果提名，半个江山都是我们游戏圈养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凯说的没错，如果把时间倒回2001年，全世界的影视人都不会想到，有一天游戏圈会和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绑得这么深，那一年史克威尔拿出了全部家底做了全CG电影《最终幻想：灵魂深处》，破天荒地拿到了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整个行业都炸了：一个做游戏的公司，也能碰影视圈最高级别的视觉奖项？但那一次更像一次孤独的突围，票房扑街的惨败让“游戏改编电影必死”的论调传了十几年，那座奥斯卡提名的奖杯，更像一个带刺的诱饵，没人敢轻易再碰。

但谁也没想到,游戏行业的技术迭代，悄悄挖了二十年的地基，就等着这一天破圈，2022年《英雄联盟：双城之战》拿了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当时很多人还说这只是游戏IP改编的运气，到了2024年的第96届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的五部提名影片里，《蜘蛛侠：纵横宇宙》本身就是游戏IP出身，《沙丘2》大量前期预演和后期特效直接用了游戏行业的虚幻引擎流程制作，连评选的评委都在公开采访里说，现在做视觉特效，不用游戏引擎的团队，已经是少数了。

阿凯跟我感慨,当年我们初中攒着零花钱去网吧包夜玩《传奇》，人物是马赛克，场景是色块，我们那个时候对着模糊的屏幕说“什么时候能玩上像电影一样的游戏”，当时我还笑他异想天开，结果二十年后，游戏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能拿奥斯卡提名了，这哪是敢想的事。

奥斯卡提名的门票，其实是游戏技术堆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拼的是创意，是美术，其实根子上拼的还是技术，而最近十年全球视觉技术的核心增量，几乎都来自游戏行业。

2024年年初Epic Games更新虚幻引擎5.3的时候，放了一支8分钟的实时渲染演示短片《SAND》，短片放出来不到一天，就在全球特效圈转疯了，很多影评人直接点评：“这个短片的视觉完成度，已经够格单独拿今年的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为什么大家这么惊讶？因为这8分钟的内容，全部是实时渲染出来的，放在十年前，这种精度的内容，传统影视流程要渲染大半年，现在游戏引擎开着机就能实时跑，成本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阿凯给我算过一笔账：十年前做一款中端端游，整个场景的多边形数量加起来十万张就是顶流，现在做一款3A游戏，光是主角的一根毛发，多边形数量就能超过十万，一张场景贴图8K分辨率都是标配，很多厂商已经开始试16K贴图了，这种精度需求，逼着游戏引擎一点点迭代，从只能渲染低模，到现在能模拟真实的光影、毛发、流体，甚至风吹过草地每一根草动的方向都能算出来，这种技术积累，传统影视行业根本砸不起这个钱。

好莱坞一部顶级特效大片的制作成本,一般控制在2亿美金以内，其中分给特效的钱不到三分之一，但是现在一款顶级3A游戏的研发成本，早就超过了这个数：《赛博朋克2077》花了3亿多美金，《GTA6》传闻研发成本超过5亿美金，这么多钱砸进去，一半都花在技术迭代上了，去年我玩《黑神话：悟空》的三测实机，站在花果山的瀑布下面，看着阳光透过水雾洒在孙悟空的猴毛上，每一根毛的反光都清晰可见，那个效果我当时拍了视频发朋友圈，好多朋友问我这是新出的国产魔幻大片吗？怎么没听过名字——你看，连普通观众都分不出游戏实时渲染和电影特效的区别了，拿奥斯卡提名还奇怪吗？

而且现在奥斯卡的评选规则也在变,早几年最佳视觉效果只认传统的影视制作流程，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做，只要最终呈现的效果够惊艳，就能拿提名。《蜘蛛侠：纵横宇宙》里做了一百多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宇宙，要是用传统特效的方法做资产，至少要四五年才能做完，团队直接用了游戏行业的资产生成流程，批量生成不同风格的场景资产，不到两年就做完了，成本降了一半多，效果反而比传统方法更灵动，阿凯说，现在他们公司接影视外包的特效活，全部用游戏引擎做，甲方都喜欢，不仅出活快，改起来也方便，以前改一个镜头要渲染一周，现在实时改完就能出片，这就是游戏技术给整个行业带来的革命。

破圈之后，游戏要的不仅仅是一张提名通知书

很多人说,游戏厂商削尖了脑袋要拿奥斯卡提名，不就是为了营销，卖更多游戏吗？这话没错，但不全对，奥斯卡提名对游戏行业来说，从来都不是一张用来吹牛皮的名片，它是整个行业身份转变的证明。

去年过年我回老家,我上高二的侄子找我聊天，说他以后想考中国传媒大学的数字媒体艺术，毕业做游戏美术，不去读传统的电影美术，放在十年前，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我哥嫂子也就是孩子爸妈，肯定会觉得做游戏是不务正业，读电影美术才是正经出路，结果这次我回家，我哥跟我说，孩子喜欢就支持，现在游戏做的东西比电影好看，赚的也多，有什么不好？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这才十几年，变化真的太大了，我侄子跟我说，他平时最爱看的就是各大游戏厂商放的实机演示，《黑神话：悟空》每一条演示他都能背下来，《双城之战》他刷了五遍，他说这些都是拳头游戏、游戏科学做出来的，比很多拍得稀烂的国产电影好看多了，他做游戏美术，能让几百万上千万人看到自己做的东西，不比做电影美术，一辈子给导演打辅助强？

这就是奥斯卡提名带来的最直观的改变：以前游戏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现在游戏做的视觉内容能拿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说明整个主流文化圈都认了，游戏就是第九艺术，就是当下最有活力的内容载体。

最新的数据也能证明这件事,2024年国内版盒放开之后，国内已经有超过30家厂商公布了3A游戏的研发计划，招人的时候，技术美术、高级特效师的起薪已经开到了年薪40万起步，比很多互联网大厂的同岗位还高，为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国内游戏拼的就是视觉效果，你能做出奥斯卡级别的画面，玩家才会买你的账，全世界才会认可中国游戏的水平。

我自己的观点一直是,以后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一定会出现纯游戏内容的身影，甚至哪天某款游戏的互动影像拿了奖，都不要觉得惊讶，因为游戏本来就是下一代的视觉媒介，电影是单向给观众输出内容，观众只能坐在那里看，游戏是让观众自己走进那个世界，自己去感受，它能提供的视觉体验和情感体验，本来就比传统电影丰富得多，技术迭代也快得多，拿个提名，拿个奖，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对普通玩家来说，奥斯卡提名是福还是坑？

也有很多玩家担心：现在游戏厂商都想着冲奥斯卡，都把钱砸在画面上，会不会不把玩法当回事，最后出来一堆“看片比玩着香”的垃圾游戏？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不是技术的错，是厂商走偏了，好的视觉效果从来都不会耽误好玩法，反而会给玩法加分。

我前年玩《艾尔登法环》，第一次走到利耶尼亚湖的时候，我直接骑着托雷特停在了岸边，对着那个风景看了五分钟，雾气从水面慢慢飘起来，远处的雷亚卢卡利亚城堡在雾里若隐若现，阳光穿过云层，在水面投下碎金一样的反光，那个氛围，那个代入感，要是换成十年前马赛克一样的画面，我根本不可能有那种感觉，我当时就想，这就是好的视觉效果的意义：它帮你更快走进这个世界，让你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褪色者，在交界地流浪，这个体验是玩法的一部分，不是额外的营销素材。

不可否认确实有一些厂商走了歪路,把百分之八十的预算都砸在CG预告片上，做出来的预告比奥斯卡提名影片还好看，结果进了游戏，玩法一坨屎，画面也缩水，就是为了割一波韭菜就跑，但这种情况从来都不是主流，真正想做好游戏的厂商，都知道画面是为玩法和故事服务的，你画面做得再好，玩法不好玩，玩家一样会用脚投票。

《博德之门3》去年拿了TGA年度游戏，它的画面不是目前最顶级的，但是它的玩法和故事做得够好，一样能成为神作；反过来，《黑神话：悟空》大家盼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只盼着一个好看的画面，大家盼的是一个能让我们亲自走进西游记，亲手操纵孙悟空打妖怪的游戏，好的画面只是加分项，不是全部。

对我们普通玩家来说,奥斯卡给游戏相关的内容发提名，其实是一件大好事：它证明游戏行业的技术进步得到了主流认可，会有更多的人才愿意进来，更多的钱愿意进来，整个行业才能发展得更好，我们才能玩到更多更好玩，也更好看的游戏。

我有时候跟阿凯聊天,我们都在等，等着哪天国产游戏做出来的内容，也能拿到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提名，不是为了那个奖，是为了告诉全世界，中国游戏也能做出世界顶级的视觉内容，也能讲好中国人自己的故事，现在这一步已经迈出来了，那一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