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和几个游戏圈的朋友吃饭,聊起最近行业的变化，有人感慨现在卷技术卷得快喘不过气，投几个亿做出来的新游戏，上线没三个月就凉得没人提；有人吐槽现在玩家越来越难伺候，画面差了说你落后，画面做好了又说你没内容，我听完想起发小阿凯的经历，突然就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在技术里，而在我们出发的地方。

从“能玩”到“逼真”，技术狂奔的这十年

要是把时间拉回十年前的2014年，那时候我们聊起好游戏，第一反应还是“能跑得起GTA5”就是顶配，那时候GTA5刚上PC，一百多G的客户端，能把一半玩家的硬盘给撑爆，满贴吧都是教你怎么删压缩包省空间的教程，GTX960都能算是网吧的“战神显卡”。

再看2024年的今天,随便一款拿得出手的开放世界，客户端一两百G都是起步，8K光追、全局光照都成了新品发布会的标配，几万块的4090显卡不再是少数玩家的玩具，几千块的VR设备都能走进普通玩家的客厅，AI生成素材、AI驱动NPC早就从概念变成了落地的产品，连独立开发者都能靠AI做出完整的开放世界，技术的狂奔速度，远超我们所有人的预想。

今年8月《燕云十六声》公测的时候，阿凯第一时间换了4070的笔记本，提前一周就预载好了客户端，兴冲冲跟我说要体验一下“国产开放世界的天花板”，结果才玩了两个小时，他就把游戏卸载了，我当时还吓了一跳，问他是优化不好还是闪退？他摇摇头说：“画面是真好看，风吹芦苇的影子都清晰，NPC衣服上的织纹我都能看清，可逛了俩小时我就累了，每个NPC都长得人模狗样，跟我说的全是没用的套话，打了几个怪，跑了半小时路，我根本不知道我为啥要在这待着，玩着玩着就困了。”

阿凯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当年我们俩逃学去网吧玩《梦幻西游》，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把低级别无级别的刀，跟我炫耀了整整半个学期，那时候网吧的显示器还是大块头CRT，画面模糊得连字都要凑很近看，可他那时候开心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现在他工作十年，有钱买几万块的游戏本，能玩得上最顶级的新游戏，反而找不到当年那种一眼就能陷进去的吸引力了，这种感受，其实不止阿凯有，我身边很多玩家都有。

那些被忽略的老感动，其实才是游戏的基本盘

卸载《燕云十六声》之后，阿凯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掏出手机玩两个小时的《摩尔庄园》手游，我笑他一个三十多的大老爷们，怎么还玩小朋友的页游，画面糊得连人物脸都看不清，他翻个白眼跟我说：“你懂个屁，我当年上初中，我爸妈不让我碰电脑，我每个周末偷偷溜去小姨家玩半小时，攒了半个月早餐钱买了超级拉姆，现在我把当年的号找回来了，那只拉姆还在我小屋里待着，当年我认识一个邻市的小姑娘，我俩天天一起摘草莓，她后来不玩了，送了我一包牵牛花种子，我种在院子里，一直留到现在。”

你看,这种连接，是多少8K光追、多少平方公里的大地图都换不来的，这不是画面的问题，是人和游戏之间的情感羁绊，是我们常说的人文内核。

今年4月,《仙剑奇侠传》DOS版上架Steam，一份只卖一块钱，上线不到一周销量就突破了20万份，评论区里几万条留言，一半都是老玩家来补票的：“当年玩盗版欠姚仙一张票，现在补上”“那时候林月如死的时候，我在网吧偷偷哭了，现在像素块还是看不清脸，可我一看到那个画面，鼻子还是酸”，一块钱的老像素游戏，卖得比很多几千万成本的新游戏还好，靠的是什么？绝不是技术，是玩家留在那个游戏里的青春，是当年那份实打实的感动。

我还见过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2024年上半年，Steam上复古类游戏的销量同比涨了47%，国内直播平台老游戏的播放量比2023年涨了近七成，很多主播播二十年前的《流星蝴蝶剑》《传奇》老版本，收视率比很多新出的3A大作还高，这不是玩家念旧倒退，是大家越来越发现，很多新游戏空有一副好外壳，内核空得让人发慌，反而是这些老游戏，藏着最实打实的快乐。

阿凯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现在玩新游戏，打完结局我连女主叫什么都记不住，可我到现在都记得，当年《仙剑一》里，李逍遥说‘十年一剑，江湖小生’是什么感觉，林月如说‘要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是什么感觉，那时候连脸都是像素块，可这些话我记了二十年。”

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

说到这里肯定有人会说，你这是唱衰技术发展，怀念过去就是倒退？其实真不是，我个人非常欢迎技术进步，技术本来就是推动游戏发展的核心动力。

我上个月在朋友家体验过VR版的《半衰期：艾利克斯》，刚进游戏转身碰到一个怪物跳出来，我吓得直接把头盔摘了，那种沉浸式的恐惧感，是任何平面游戏都给不了的，今年年初还有一个非常火的独立小游戏，叫《与奶奶的对话》，开发者是一个留美学生，他奶奶去年去世之后，他把奶奶生前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都训练进了AI，做了一个可以和奶奶聊天的小游戏，玩家可以问奶奶怎么包粽子，怎么纳鞋底，奶奶会像真的一样跟你拉家常，这个游戏上线之后，很多失去长辈的玩家去玩，很多人留言说“好像跟我奶奶又聊了一次天”，还有人说“玩完哭了半小时，心里舒服多了”，你看，技术在这里，变成了连接情感的桥梁，做出了最动人的人文内容。

所以技术从来没有错,错的是很多从业者把技术当成了目的，而不是服务内容的手段，现在整个行业都在卷开放世界，卷AI，卷地图大小，卷画面参数，发布会全是讲我们的光追有多牛，我们的AI有多智能，我们的地图有一百平方公里，可进去之后呢？全是重复的收集任务，全是没有灵魂的工具人NPC，做这么大的地图，不是为了给玩家好体验，就是为了拖你的在线时长，让你多刷材料多氪金，本质就是把技术当卖点，圈钱当目的。

阿凯说他玩《燕云十六声》，接一个任务要从城南骑马到城北，整整跑十分钟，路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空旷的草地，他本来下班就累得要死，哪有功夫跟你耗这个？换皮游戏就更不用说了，换个皮肤换个IP，核心玩法还是那套数值滚雪球，逼你氪金卡关，这种游戏，就算用了最先进的AI，最好的光追，玩家玩十分钟就能感觉到不用心，怎么可能会喜欢？

我见过太多厂商,研发费用百分之七八十都砸在了技术和宣发上，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钱花在剧情、人物设计和玩家体验上，做出来的游戏全是空架子，看起来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魂，这才是现在很多新游戏火不起来的根本原因，不是技术不好，是魂丢了。

游戏发展的终极命题，终究是“以人为本”

今年年初的中国游戏产业年会上，发布的《2023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里写了一组数据：2023年国内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2658亿元，用户规模达到6.68亿，其实整个行业早就从增量竞争进入了存量竞争，简单说就是，玩游戏的人就这么多，不再像十年前那样，随便出个游戏就能有新用户进来，现在要抢用户，拼的早就不是技术参数，是内容和体验。

我妈今年五十五,退休在家，她不会玩3A大作，也玩不明白开放世界，她就天天玩微信小程序里的《开心消消乐》，一玩就是八年，现在都玩到三千八百多关了，我给她推荐过好多画面更好、玩法更丰富的三消游戏，她玩两天就卸了，还是回去玩消消乐，我问她为啥，她跟我说：“你看我每过一关，这个小狐狸就给我比心，我每天玩个十几关，就像跟老朋友唠唠嗑，我开心啊，别的游戏我看着就陌生。”你看，这么一个技术含量极低的小游戏，抓住了用户的情感需求，就能火十几年，这就是以人为本的力量。

我个人一直觉得,游戏发展这么多年，从街机到掌机，从主机到手游，从平面到VR，载体变了，技术变了，可核心从来没有变过：游戏从诞生开始，就是给人带来快乐、带来感动、提供情绪价值的，它不是资本圈钱的工具，也不是技术参数的比拼擂台，它是给玩家造的一个梦，你这个梦里有没有东西，玩家一进去就能感觉到。

现在很多人担心AI发展了,以后都是AI做游戏，会不会再也没有手工做的好游戏？其实我一点都不担心，工具永远都是工具，只要开发者心里想着玩家，想着我要做一个能打动别人的东西，AI就能帮你做出更好的内容；反过来，如果你满脑子都是KPI，都是流水，都是怎么赚快钱，就算给你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你做出来的也只是一堆没人爱的空壳。

游戏发展中,我们追过太多风口，从页游到手游，从开放世界到AI，风来了的时候猪都能飞，可风停了之后，掉下来的全都是没有根的，根是什么？根就是人文温度，就是对玩家的尊重，就是做产品的用心，技术我们要追，发展我们要往前走，可别光顾着跑，把我们最开始出发的时候，揣在怀里的东西给弄丢了，毕竟我们做游戏，本来就是为了给人带来开心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