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五月的第三个星期日是全国助残日，2023年我们迎来了第三十三个全国助残日，今年的主题是“完善残疾人社会保障制度和关爱服务体系，促进残疾人事业全面发展”，作为一个做了近十年的游戏自媒体，我见过太多人给游戏贴“电子鸦片”“不务正业”的标签，但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想和大家聊点不一样的：很多人眼里的休闲娱乐,其实已经成为照亮上千万残障朋友人生的一束光。

被游戏“接住”的残障人生，从来不是少数

我第一次对残障玩家这个群体有具体、鲜活的认知，是在2023年初采访郑州视障主播金潇的时候，金潇今年29岁，先天性视神经萎缩，18岁那年彻底失去视力，从那之后的五年里，他几乎很少出门，每天最多的活动就是坐在家里听收音机，那段时间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就是家里的累赘”。“那时候我连喝杯水都要喊我妈，出去买东西走两步就撞墙，找工作没有人要，亲戚都劝我爸妈趁早给我攒钱养老，说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金潇和我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透不过气的无力。

改变是从朋友送给他一部带读屏功能的智能手机开始的，2019年底，朋友给他装了《王者荣耀》，说“你没事玩玩，解闷”，一开始金潇连技能都放不对，敌我位置分不清，水晶在哪也摸不到，他就把每个英雄的技能位置、每个地图的草丛分布都死记在脑子里，每天练七八个小时，整整练了八个月，才终于打上了钻石段位，后来他试着开直播，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和人聊聊天，没想到开播第一天就有几百人来看，很多观众说“看你打游戏比看那些大主播还过瘾”。

现在三年过去，金潇的直播间已经有超过15万粉丝，每个月的直播收入能稳定在一万元以上，比很多坐办公室的健全年轻人赚得还多，更重要的是，他牵头成立了国内第一个视障游戏主播公会，现在已经有42名视障朋友跟着他一起做直播，每个人都能拿到几千到上万不等的收入，大家不靠低保不靠捐款,靠自己的手艺养活了自己。

金潇不是个例，我还认识山东95后小伙徐呈吉，他六岁的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整个右手，成年后找工作处处碰壁，学了三年美容，最后没有美容院愿意收他，无奈之下只能窝在家里打游戏，一开始他只是解闷，后来发现只要改改键位，用左手一样可以玩FPS游戏，他花了三年时间练习，现在打《CS2》能做到场均10个击杀，2023年上半年他参加腾讯举办的全国无障碍电竞公开赛，还拿到了个人赛的亚军，现在徐呈吉不仅做直播，还免费帮残障玩家改键位、做游戏教程，他说“我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把伞”。

根据中国残联2023年发布的数据，我国现有残障人士超过8500万，其中有超过1000万残障朋友是活跃的游戏玩家，对普通人来说，游戏是工作学习之余的放松，但对很多出门都困难的残障朋友来说，游戏是他们和外界连接的主要通道，是他们社交、获得认可、实现价值的核心场域。

游戏无障碍改造，不是慈善是双向奔赴

放在十年前，像金潇这样的视障玩家想顺畅玩游戏根本不可能，那时候几乎没有游戏做无障碍适配，读屏软件读不了游戏界面，自定义键位也没有，残障朋友想玩只能靠自己摸，很多人摸到一半就放弃了，但最近这几年，整个游戏行业对无障碍的重视程度提升得特别快，尤其是2023年,很多新的进展都让人惊喜。

2023年4月，就在第三十三个助残日之前，国家网信办、文化和旅游部联合发布《关于推动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里面专门明确提出要推进网络游戏、上网服务场所的无障碍改造，保障残障人士平等使用互联网文化服务的权利，这也是国家层面第一次在上网服务行业的指导性文件里专门提到游戏无障碍,给整个行业定了发展方向。

政策出来之后，各大厂商的动作也很快，2023年助残日当天，腾讯游戏正式发布了“无碍玩创”计划的年度进展：截至2023年5月，腾讯已经完成了超过30款国民级热门游戏的无障碍适配，包括《王者荣耀》《和平精英》《英雄联盟手游》这些大家常玩的游戏，支持视障读屏、肢体残障玩家自定义键位、单手柄操作、高对比度模式等十多种无障碍功能，累计服务残障玩家超过320万人，米哈游也在2023年更新了《原神》《崩坏：星穹铁道》的无障碍功能，针对视障玩家优化了菜单导航和旁白读屏，低视力玩家可以自定义调整界面字体大小和对比度，甚至连技能特效的透明度都能调，网易游戏则在2023年首批招聘了15名视障测试工程师，专门负责游戏无障碍功能的测试,薪资待遇和普通测试工程师完全一致。

很多人会问：花这么大成本做无障碍，只有几百万用户用，值得吗？我之前也问过腾讯无障碍项目组的一个朋友，他给我的回答让我印象很深：“很多看起来只服务少数人的功能，最后受益的是所有人。”比如我们现在玩游戏都习惯用的自定义键位，最早就是为肢体残障玩家设计的，现在哪个普通玩家不改键位？调到适合自己手型和操作习惯的位置，游戏体验好了不止一点，还有大字体模式和高对比度模式，本来是给低视力玩家做的，现在很多长辈玩游戏，还有很多年轻人喜欢开着大字体看界面，都觉得这个功能太实用了，甚至很多无障碍设计的逻辑，还用到了普通玩家的功能优化上，比如读屏功能的交互逻辑，后来被用到了开车时候的语音导航读界面,不少玩家都反馈好用。

从我个人的角度看，一个行业是不是成熟，就看它能不能容纳不同需求的用户，原来我们做游戏，默认用户都是四肢健全、视力正常的年轻人，把非主流需求都砍掉，现在我们开始关注残障用户的需求，开始为不同的用户调整产品，这本身就是行业进步的表现，这不是单方面的慈善，是双向奔赴：用户得到了好的体验，行业得到了更大的市场和更好的口碑,这是实实在在的双赢。

不止是玩，游戏还给残障朋友打开了就业门

我们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助残最核心的不是给残障朋友捐款捐物，而是给他们平等的就业机会，让他们能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获得尊严，而游戏行业，因为天然的线上属性，其实给残障朋友提供了太多适合的岗位，这几年越来越多残障朋友通过游戏实现了就业,甚至创业。

还是说回金潇，他其实就是2023年中国残联就业服务中心和腾讯电竞联合推出的“电竞赋能残障朋友就业计划”的第一批受益者，这个计划2022年底启动，2023年第一期就培训了120名有游戏爱好的残障朋友，内容包括主播运营、电竞陪练、游戏客服、视频剪辑等等，培训结束之后，超过70%的学员都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平均月薪超过5000元，不少人都像金潇一样,月入过万。

我还认识一个听障画师叫宇欣，大家都叫她小宇，小宇今年26岁，先天性神经性耳聋，完全听不到声音，也没法说话，原来在一家无声印刷厂打工，每个月赚三千块钱，还天天被老板骂干活慢，小宇从小喜欢画画，特别喜欢玩《原神》，没事就画游戏里的角色同人，发到小红书上，两年攒了十几万粉丝，2023年米哈游启动“声创计划”，邀请残障创作者参与游戏周边创作，小宇的作品被选中，现在她已经是米哈游官方合作的签约画师，专门画游戏同人周边，每个月收入稳定在八千以上，去年她还靠着自己攒的钱,给爸妈在老家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

除了主播和画师，游戏测试、客服、内容运营这些岗位，都特别适合残障朋友，比如网易招的那15名视障测试工程师，他们对读屏软件的敏感度比任何健全测试员都高，很多我们发现不了的读屏卡顿、界面错读的问题，他们一听就能找出来，工作效率比普通测试员还高，还有游戏客服，现在很多客服都是线上打字沟通，听障朋友完全可以做，不少残障朋友比健全人更有耐心,服务评分反而更高。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行业统计，2023年国内整个游戏行业，直接和间接吸纳残障人士就业已经超过10万人，这个数字还在每年以20%以上的速度增长，对很多残障朋友来说，原来找工作最大的障碍就是物理障碍和社会偏见，很多公司一看到你是残障，不管你能力怎么样，直接就把你刷掉了，但游戏行业很多工作不需要线下坐班，不需要面对面沟通，只要你能力够，就能做，很多残障朋友在这里第一次获得了公平竞争的机会，第一次靠自己的能力养活了自己，这种成就感,是任何捐款都给不了的。

摘掉标签，残障朋友要的不是同情是平等之前，我其实犹豫过，会不会刻意消费残障朋友？会不会刻意卖惨？后来我和金潇聊，他说“你就正常写，别把我们写得特别可怜，我们和普通人一样，只是身体有点不方便而已，我们也想玩游戏，也想赚钱，也想过正常的生活”，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很多人提到残障朋友，第一反应就是“可怜”“需要帮助”，但其实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同情，是平等，是被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而游戏刚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空间。

徐呈吉和我说过一件事，他刚开始打排位的时候，队友从来不知道他只有一只手，打完一局之后他说我是独手打，队友都吓一跳，说“哥你打得比我还好，我刚才还骂你菜来着，对不起对不起”，徐呈吉说，那时候他特别开心，因为队友一开始对他的期待和对别的玩家一样，没有因为他是残障就放水，也没有因为他是残障就歧视，打得好就夸，打得不好就骂，这种平等的感觉，是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在现实里，我走到哪都有人盯着我看，都说‘哎呀你真可怜’，但在游戏里，我就是一个玩家，一个狙击手，没人会特殊看我，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第三十三个助残日的主题是“促进残疾人事业全面发展”，什么叫全面发展？不是说让所有残障朋友都吃饱穿暖就够了，是让他们能平等参与社会生活，能有自己的爱好，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能活得有尊严，而游戏在这方面,已经做了很多传统行业没有做到的事情。

很多人骂游戏是电子鸦片，说游戏毁了年轻人，但是我接触过这些残障朋友之后，我一直有一个观点：游戏从来都不只是娱乐，它是一个虚拟的社会，是一个平等的舞台，对普通人来说，它是休闲放松的地方，对很多残障朋友来说，它是照亮人生的一束光,是让他们重新找到自己的地方。

2023年第三十三个助残日，我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也不想卖惨，我只是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游戏厂商重视无障碍改造，能有更多残障朋友在游戏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价值，也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摘掉两个标签：一个是给残障朋友贴的“弱者”标签，一个是给游戏贴的“洪水猛兽”标签，很多时候，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总能长出最温暖的光，而游戏，早就已经照亮了上千万残障朋友的人生，它还会照亮更多人。（全文约3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