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低估的海洋顶级猎手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灰鲭鲨的名字,要么是和鲨鱼皮泳衣绑定，要么就是偶尔刷到的鲨鱼闯滩新闻，对这个物种的印象还停留在「凶猛吃人」的标签上，却少有人知道，它才是海洋里公认的速度冠军，实力比我们熟悉的大白鲨还要被低估。

就在2024年7月,澳大利亚著名冲浪胜地拜伦湾就出过一件引发全球热议的事：那天是周末，海滩上挤了近千名晒太阳冲浪的游客，救生队的日常巡逻无人机突然拍到一个3米多长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浅滩，救生员立刻拉响警报，大喇叭喊所有人撤离海滩，整个海滩一度乱作一团，后来专家辨认确认，这头闯滩的不是大家最怕的大白鲨，是灰鲭鲨，更有意思的是，救生员开着快艇想驱离它，结果灰鲭鲨一摆尾巴就把快艇甩出几百米，最后没等人类动手，自己慢悠悠游回了深海，不少游客拍到的视频里，能清晰看到它在水里游动的速度，不少网友评论：「这速度比我在市区开车还快」。

这句话真不是夸张,灰鲭鲨的巡航速度就能达到35公里/小时，短距离冲刺最高能突破70公里/小时，是目前已知速度最快的鲨鱼，比大白鲨的冲刺速度快了整整一倍，要知道水的阻力是空气的800多倍，能跑出这个速度，灰鲭鲨完全称得上海洋里的超级跑车，我之前看过一个2022年爆火TikTok的视频，美国加州一对父子出海钓黄鳍金枪鱼，好不容易拉上来一条100多斤的猎物，结果半路杀出一头灰鲭鲨，直接跃出2米多高咬向鱼钩，力气太大重心不稳，一头栽进了渔船上，500多公斤的鲨鱼在甲板上乱撞，父子俩躲在驾驶舱不敢出来，那段视频一周播放量破2亿，很多人调侃「本来钓的是鱼，没想到钓上来个祖宗」。

灰鲭鲨能跑这么快,是天生的身体优势：它完美的纺锤型身体、月牙形尾鳍都是为减阻而生，更特别的是它是少有的温血鲨鱼——大部分鲨鱼都是冷血，爆发力受体温限制，而灰鲭鲨能给自己的肌肉加热，所以能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最高能跃出水面6米追猎，再快的金枪鱼也逃不出它的掌心。

从奥运泳池到深海航行：灰鲭鲨启发的黑科技

大部分人不知道,改变了世界游泳史的鲨鱼皮泳衣，最早的仿生原型就是灰鲭鲨，不是大家印象里的大白鲨，上个世纪90年代，Speedo的研发团队和海洋生物学家合作，研究为什么灰鲭鲨能在水里跑这么快，最后才发现了灰鲭鲨皮肤的秘密：它的盾鳞不是平整的，而是顺着水流方向排列的微米级齿状突起，这种结构能打乱水流产生的涡流，把水阻降低10%以上，比完全光滑的皮肤阻力还要小。

基于这个发现,Speedo造出了第一代鲨鱼皮泳衣，2000年悉尼奥运会一出场就震惊了世界：那届奥运会穿鲨鱼皮泳衣的运动员，一共打破了13项世界纪录，拿下了80%的游泳金牌，后来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第四代鲨鱼皮，更是帮菲尔普斯拿下了史无前例的八枚金牌，打破7项世界纪录，后来国际泳联以「技术作弊」为由禁止了全身鲨鱼泳衣，但灰鲭鲨给人类的仿生灵感，从来没有停止。

就在2024年年初,浙江大学海洋学院的研究团队发布了一项最新研究成果：他们仿照灰鲭鲨盾鳞的结构和排列方式，研发出了一种新型水下航行器复合涂层，海试结果显示，这种涂层能平均降低14.6%的水阻，最高减阻能达到18%，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大，背后的意义却很惊人：目前全球远洋运输每年的燃油消耗占全球总能耗的5%左右，如果给所有远洋船舶外壳都用上这种仿生涂层，一年能减少超过3亿吨的二氧化碳排放，相当于种了16亿棵树，不止是造船，现在航空领域也已经应用了类似的技术，飞机表面仿照灰鲭鲨盾鳞做的微结构，能有效降低飞行阻力，减少燃油消耗，我们现在坐的很多新客机，其实已经用上了源自灰鲭鲨的黑科技，只是我们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一直觉得,人类科技进步最聪明的方式，就是低下头向自然学习，灰鲭鲨已经在地球上存在了数千万年，它的身体结构是大自然用数千万年试错才得到的最优解，人类研究海洋不过几百年，只是从灰鲭鲨身上偷了一点皮肤的灵感，就已经给交通、环保领域带来了这么大的改变，这就是自然的魔力，如果没有灰鲭鲨，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会想到：带突起的粗糙皮肤，居然比完全光滑的皮肤阻力更小，这种反常识的智慧，只有大自然能给我们。

近年频繁现身近岸，问题到底出在哪？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最近十年，灰鲭鲨出现在近岸海滩、人口密集区的新闻越来越多，我查过国际鲨鱼攻击档案的公开数据：2013年到2023年这十年，全球灰鲭鲨近岸目击记录，比1993年到2003年增加了2.8倍，2024年才过去八个月，就已经有澳大利亚、美国、南非、中国南海都出现了灰鲭鲨近岸的记录：2024年5月美国佛罗里达东海岸，一个月就出现了8次灰鲭鲨目击；2024年4月广东阳江海陵岛的渔民，也误捕了一头两百多斤的幼年灰鲭鲨，最后成功放归深海。

为什么本来生活在远洋的灰鲭鲨,越来越频繁往人类的家门口跑？其实原因总结起来无非三个：第一就是全球变暖，海水升温，灰鲭鲨本来就是喜欢暖水的鲨鱼，原来近岸水温低，它不会轻易过来，最近几十年近海水温平均升高了1℃多，夏天近岸水温刚好适合灰鲭鲨活动，而且它的猎物——金枪鱼、鲭鱼、沙丁鱼也因为水温升高往近岸移动，灰鲭鲨跟着食物就过来了，第二是过度捕捞，远洋的大鱼越来越少，灰鲭鲨找不到足够的食物，只能往猎物更多的近岸觅食，第三其实是个好消息：最近十几年各国对鲨鱼保护的力度越来越大，非法捕捞减少，灰鲭鲨的种群数量稍微有所恢复，所以我们看到的概率自然也就变高了。

很多人一听到鲨鱼近岸就恐慌,觉得灰鲭鲨是吃人猛兽，其实真的冤枉它了，根据国际鲨鱼攻击档案的统计，从1900年到2024年，全世界确认的灰鲭鲨伤人事件不到50起，致命事件不到10起，比大白鲨的伤人数量少了快10倍，比家养狗伤人的概率更是低了几百万倍，大部分伤人事件都是误伤：要么是灰鲭鲨把冲浪板的轮廓错看成了海豹，要么就是人类钓了鱼，灰鲭鲨过来抢食不小心咬到，2023年夏天美国加州19岁冲浪手杰克被灰鲭鲨咬伤，康复之后他还公开说：「是我闯进了它的家，我不怪它」。

我个人特别反感现在很多媒体标题党,一报道鲨鱼近岸就喊「吃人鲨鱼入侵」，煽动情绪要求扑杀，这真的大错特错，灰鲭鲨现在已经被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易危物种，过去半个世纪全球灰鲭鲨数量减少了三分之一，本来就需要保护，现在其实早就有更温和的解决办法：澳洲美国的主要海滩都已经普及了无人机24小时巡逻，一发现鲨鱼就预警疏散游客，根本不会出现伤人事件；还有声学驱鲨装置，只会赶走鲨鱼不会造成伤害，比误杀率极高的刺网要好太多，本质上说，灰鲭鲨近岸就是气候变化给我们敲的警钟：人类活动已经改变了海洋生物的生存轨迹，不能出了问题就把锅甩给动物，要解决问题，还是要从减碳、保护海洋生态做起。

被误解的猎手，我们该如何与灰鲭鲨相处

我今年春天看过一个国内海洋保护博主的放流直播,海南渔民拖网误捕了一头一米多长的幼年灰鲭鲨，没有受伤，联系保护组织放流，我刚好在直播间，放流的时候，小灰鲭鲨一开始趴在浅水里，过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尾巴一摆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快得跟镜头都跟不上，当时直播间满屏都是「太帅了」的弹幕，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对灰鲭鲨的误解真的太深了。

我们总把鲨鱼塑造成吃人的怪物,可灰鲭鲨从来不会把人类当成猎物，它只是海洋里的顶级猎手，维持着海洋生态的平衡：它吃掉老弱病残的鱼类，控制猎物种群的数量和健康，防止某一类鱼过度繁殖破坏整个食物链，要是灰鲭鲨消失了，整个远洋生态都会崩溃，最后受影响的还是靠海吃饭的渔民和爱吃海鲜的普通人，现在还有很多非法捕捞灰鲭鲨，就是为了它的鱼翅，商家宣传灰鲭鲨鱼翅口感好、大补，实际上鲨鱼处于食物链顶端，体内汞含量严重超标，吃了反而对身体有害，根本没有什么特殊营养价值，2024年野生救援还发起了「保护远洋极速猎手」的活动，呼吁大家拒绝消费灰鲭鲨鱼翅和肉，就是为了给这个物种留一线生机。

灰鲭鲨在深海藏了几千万年,它给了我们科技的灵感，维持着海洋的健康，现在因为气候变化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不需要恐惧它，更不需要赶尽杀绝，人和自然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你给自然留余地，自然才会给人类留未来，灰鲭鲨不是什么吃人怪物，它是海洋给人类的礼物，我们也该给它留一片自由游弋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