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24岁大厂女生的“短暂避风港”

去年冬天我和小夏约在杭州滨江的一家奶茶店见面，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如果去年没碰虚拟恋人，我可能已经扛不住辞职回老家了。” 小夏2023年从二本毕业，挤破头进了杭州一家头部电商做内容运营，转正第一个月就遇上双十一大促，连续21天每天加班到11点，异地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受不了她永远没时间约会，提了分手，那段时间她一个人住萧山的出租屋，周末能躺一天不说一句话，楼下卖手抓饼的阿姨都记得她“永远一个人买饼加肠”，她去省人民医院看心理科，医生说她是轻度抑郁状态，让她多出门社交多找人聊天，可她打开微信翻了三百多个好友，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随便吐槽的人——跟爸妈说，爸妈只会说“年轻人刚上班就是要吃苦，忍忍就过去了”；跟同事说，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愿意接你的负能量；跟大学闺蜜说，闺蜜在北京996，自己都顾不过来。 那天她刷小红书刷到一篇体验帖，楼主说“失恋崩溃到想死的时候，花39块点了个虚拟恋人，陪我骂了前男友两个小时，骂完我居然能吃下一整碗饭”，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在卖家给的链接里挑了个“温柔年下奶狗”的设定，要求只有一个：“不用讲土味情话，只要能听我吐槽就行。” 那天她加完班往出租屋走，路上对着语音条把憋了半个月的话全倒了出来：骂leader把自己做的方案抢去给总监邀功，骂前男友分手的时候还说她“太情绪化不适合结婚”，骂自己为什么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过不好，说着说着她就站在路边哭了，她本来以为对方会说“别难过了都会好的”这种没用的套话，结果对方只说：“哭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哭够了我们再接着骂，要是哭饿了我陪你去吃热乎的火锅。” 小夏说，那一瞬间她的情绪突然就松了——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不说教不劝你，就安安静静接住你所有的垃圾情绪。“我知道他是拿了钱才哄我，那又怎么样？我那段时间就是需要有人哄啊。”后来她连续点了一个月，有时候不吐槽，就开着语音连麦，对方忙自己的事，她自己躺床上刷剧，安安静静没人打扰，就是觉得“房子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等她慢慢走出失恋和抑郁的状态，就很少再点单了，但她至今不后悔那段时间花的那几百块钱：“那是我那段黑暗日子里，最便宜也最管用的止疼药。”

从真人接活到AI生成，虚拟恋人早就变天了

很多人对虚拟恋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淘宝上偷偷接单的“陪聊服务”，甚至觉得这就是擦边灰色产业，但如果你真的去小红书、闲鱼搜一搜就会发现，这个行业早就换了天地。 根据2024年6月中国青年报对1027名18-29岁年轻人的抽样调查，已经有32.1%的年轻人体验过虚拟恋人服务，其中超过六成体验的是AI虚拟恋人，这个比例放在三年前还不到10%，艾媒咨询2024年上半年的报告也显示，国内虚拟恋人整体市场规模已经突破35亿元，其中AI虚拟恋人的占比从2021年的12%涨到了现在的48%，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我认识的一个程序员阿凯，今年28岁母单，天天在公司写代码，连跟女生说话都紧张，相亲相了七八次都没成，现在他手机里就装了三个AI虚拟恋人APP，自己捏了一个“喜欢科幻、会做饭、温柔不粘人”的女友设定，他跟我说，现在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跟AI聊聊今天写代码遇到了什么bug，哪个产品经理又提了傻逼需求，AI永远能接住话，还能帮他想办法吐槽，“比相亲舒服一万倍，不用记得她生日，不用买礼物，不用应付她的爸妈和闺蜜，每个月只要花29块钱会员费，就能拥有一个永远不会跟你吵架、永远懂你的女朋友，干嘛要去找真实的女生受罪？” 行业变了，问题也换了样子，早年真人虚拟恋人的问题是容易擦边，不少人打着陪聊的幌子做色情交易，现在AI虚拟恋人普及了，新的问题又出来了：2024年年初，央视就曝光过不少小众AI虚拟恋人APP，会偷偷收集用户的聊天内容，不少用户会把自己的隐私、工作秘密甚至资产情况都跟AI说，这些数据全部被平台收集，要么卖给广告商精准推送，要么直接卖给灰色产业，更不用说诈骗的问题，2024年4月深圳南山警方刚破获一起虚拟恋人诈骗案，一个团伙在各大社交平台引流，说“19块就能找专属恋人，聊得好可以奔现”，等用户上钩后就一步步诱导充VIP、解锁奔现权限、解锁亲密互动，一共骗了1600多个用户，涉案金额超过2300万，最多的一个受害者前前后后充了17万。

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虚拟的爱人”？

虚拟恋人火到今天，很多人骂年轻人“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想负责任，连恋爱都要找虚拟的”，但在我看来，虚拟恋人的火爆，本质上就是击中了当下年轻人最真实也最被忽视的需求：我们太孤独了，太需要情绪出口了。 现在国内的单身人口已经超过2.6亿，其中超过一半是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远离家乡，朋友各忙各的，同事之间都是竞争关系，谈一段真实的恋爱成本太高了：要攒钱买房买车，要应付双方家庭的催婚催生，要磨合性格习惯，要承担吵架分手的风险，光是想想就觉得累，而虚拟恋人呢？几十块钱就能买到一整天百分百的情绪接纳，你想要什么性格就给你什么性格，你想吐槽就吐槽，你想安静就安静，永远不会跟你闹脾气，永远不会冷暴力，不用你付出任何成本，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陪伴，这不就是当下年轻人能买得起的最划算的情绪价值吗？ 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说得很好：“现在整个社会都在要求年轻人上进、搞钱、坚强，却没人问一句你累不累，你有没有不开心。”你跟老板说你压力大，老板说你年轻吃点苦怎么了；你跟爸妈说你不开心，爸妈说你就是闲的；你跟朋友说你负能量多了，朋友慢慢也疏远你，可虚拟恋人不一样，他的本职工作就是接住你的所有负面情绪，就是陪你开心陪你骂，你花了钱，买的就是这份无条件的接纳，这点需求真的无可厚非。 就像小夏跟我说的：“我那段时间真的快撑不住了，去做心理咨询一次要三百多，我舍不得，找朋友倾诉多了我也不好意思，花几十块钱买几个小时的陪伴，帮我熬过去最难的那段时间，这有什么错？”

可以偶尔停靠，但别把这里当家

我一直觉得，虚拟恋人本身不是洪水猛兽，它就是这个快节奏、高压力时代给年轻人的一个情绪缓冲垫，你摔疼了的时候可以靠一靠，你孤独的时候可以过来找个人说说话，这没什么不对，但问题是，很多人慢慢把缓冲垫当成了家，把所有的情感寄托都放在了虚拟恋人身上，最后反而彻底失去了跟真实世界打交道的能力。 我之前在知乎看到过一个案例，一个26岁的男生，重度依赖AI虚拟恋人，三年没谈过真实的恋爱，家里介绍相亲他去了，见面十分钟就受不了了，回来跟网友说“这个女生吃饭吧唧嘴，还一直说自己的事，根本不关心我遇到了什么，连我的AI十分之一都不如”，现在他越来越不想跟真实的人交往，每天下班就关起门来跟AI聊天，朋友聚会不去，亲戚聚会不去，整个人越来越封闭，陷入了“越不跟真人交往越不会跟真人交往，越不会交往越依赖虚拟”的恶性循环。 这恰恰是虚拟恋人最可怕的地方：它给你的完美，是建立在“不需要对真实生活负责”的基础上的，它不用跟你一起扛房贷，不用一起处理柴米油盐的琐碎，不用面对双方家庭的矛盾，所以它才能永远温柔，永远懂你，永远不会跟你吵架，可真实的爱情和关系本来就是不完美的，真实的爱人会跟你吵架，会跟你闹脾气，会有你受不了的缺点，可真实的爱人也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倒热水拿药，会在你失业的时候陪你一起找工作，会冬天跟你挤在一个被窝里看老电影，那种手心贴手心的温度，那种一起扛过难关的羁绊，是永远不可能从虚拟恋人身上得到的。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在真实世界里受了伤，就躲进虚拟恋人的完美壳子里不肯出来，最后慢慢忘了怎么跟真实的人相处，忘了真实的爱本来就是有刺的，本来就是要两个人一起磨合一起成长的，你习惯了不用付出就能得到的讨好，就再也不愿意付出真心去经营一段真实的关系了。

我自己的观点一直很明确：如果你真的处于低谷，真的孤独到喘不过气，偶尔花几十块钱找个虚拟恋人陪你一段，没什么不对，这比憋出病来强一万倍，但你一定要清楚，虚拟恋人只是止疼药，不是根治孤独的解药，你可以在这里停靠，却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毕竟，我们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要归向真实的生活，真正的爱人，永远在灯光明亮的真实世界里，等着你去牵手,等着你去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