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朋友第一次听到“雨林侦察兵”这五个字，第一反应都是射击游戏的限定皮肤、任务NPC？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还看到好多网友问，这是哪款新出的生存游戏角色？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在我国云南、海南、广西的原始热带雨林里，真的有一群以此为业的普通人，他们天天钻在没人走的密林里，爬悬崖、躲野象、防蚂蟥，做着最苦最累也最没人关注的保护工作，是热带雨林真正的“眼睛”。

你以为的虚拟称号，其实是护林人代代相传的真实日常

我去年冬天去西双版纳旅游，跟着当地的生态向导进望天树景区周边的未开放片区徒步，就遇到了96年的雨林侦察兵陈继铭，这个小伙子是地道的西双版纳本地人，爷爷是老护林员，爸爸接班干了管护，他从西南林业大学毕业之后，干脆也回了管护站，成了队里最年轻的雨林侦察兵。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是95后——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柴刀划伤、蚊虫叮咬留下的新旧疤痕，背上背着三台十多斤重的红外相机，腰上别着柴刀、水壶和笔记本，裤腿裹得严严实实，全是雨林里树枝刮破的小洞，他跟我聊天说，“雨林侦察兵”不是什么官方给的响亮头衔，是他们圈内自己叫出来的：既要找新物种、监测野生动物种群，还要查盗伐、反偷猎，就跟打仗时候的侦察兵一样，靠脚走、靠眼瞧，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那天他给我看了手机里存的照片，去年夏天他进林子找丢失的红外相机，走了三个多小时停下来歇脚，挽起裤腿一抖，掉出来九只吸饱血的蚂蟥，还有一只已经钻进了血管里，最后是用烟头烫才引出来，腿上留了好几个血洞，现在还能看到淡褐色的疤。“习惯了，雨林里的蚂蟥闻着汗味就来，再好的防蚂蟥袜也挡不住，有时候钻进领口都没感觉，出来洗澡才发现。” 更危险的是遇到野生动物，2023年10月，他跟踪一头离群的公象，不小心走到了野象的行进路线上，转头就看到野象离他不到五十米，他连跑都不敢跑，赶紧钻进了望天树巨大的板根缝隙里，屏住呼吸不敢动，野象在周围转了二十多分钟才慢悠悠离开，他出来的时候，鞋子都吓掉了，浑身的汗把内衣全浸透了，这些风险，对他来说已经是日常，他说从小在林子边长大，知道林子的脾气，只要小心点，就不会出大事。

最新的保护成果背后，全是侦察兵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

很多人不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很多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大新闻，背后第一功臣就是这些一线的雨林侦察兵，2022年我国启动了第二轮全国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计划2025年完成全部成果汇总，热带雨林作为我国生物多样性最富集的区域，是这次调查的重中之重，成千上万的雨林侦察兵就是冲在最前线的调查员，很多轰动学界的新发现，都是他们最先找到的。 就在今年5月，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联合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正式公布了一个兰科植物新种——勐夏盂兰，这个新种就是陈继铭他们巡护队先发现的，今年3月，陈继铭在勐腊片区的原始密林巡护，路过一处悬崖的阴面时，发现了十几株开着淡黄色小花的兰花，花型和之前他见过的所有盂兰都不一样，他赶紧拍了照片，记下精确坐标，报给了驻点的科研人员，科研队过来采样比对之后，确认这是从未被学界记录过的新物种，这个成果很快发在了国际权威植物分类学期刊上，成为我国今年生物多样性调查的重要成果之一，如果不是陈继铭天天巡山记住了每一片区域的植物，科研队一年才来两三次，根本不可能找到这种长在人迹罕至悬崖边的小物种。 不止云南，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的雨林侦察兵今年也拿出了重磅成果：2024年2月，海南鹦哥岭片区的巡护队通过长期放置的红外相机，拍到了12只海南孔雀雉的野外种群影像，海南孔雀雉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此前学界一直认为鹦哥岭片区的野生种群数量不到10只，这次新发现一下子刷新了种群记录，对于后续的保护研究至关重要，而这个成果，是侦察兵们花了两年多，换了几十次红外相机内存卡才拍到的。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陈继铭他们一个6人的小巡护队，负责12万亩原始雨林的巡护监测，平均每个人一年要走超过3000公里的山路，相当于从西双版纳徒步走到北京，全是靠柴刀砍出来的野路，没有一点捷径，除了找新物种、监测野生动物，他们还要排查盗伐痕迹、清理盗猎套，2023年全年，西双版纳全州的雨林侦察兵一共排查出盗伐点17处，抓获盗伐盗猎分子21人，保住了近百立方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这些默默的付出，很少被外界知道。

光环之外，雨林侦察兵的困境很少被看见

这些年我一直关注国内的自然保护行业，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我们现在讲生物多样性保护，太多光环都给了知名科学家、网红濒危动物、公益名人，却很少有人把目光投向这些天天在山里跑的基层侦察兵，他们面临的困境，比我们想象的要严峻得多。 第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留不住年轻人，我问过陈继铭，他们管护站一共12个巡护员，平均年龄47岁，像他这样的90后一共就两个，另一个还是他表哥，前几年还有一个毕业的小姑娘来应聘，干了不到半年就辞职去景洪开民宿了，一个月赚的钱是当侦察兵的三倍，现在绝大多数基层雨林侦察兵都属于生态护林员公益性岗位，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大多在两千到三千五之间，扣完社保之后，不少人拿到手不到三千，在现在的物价水平下，养活自己都勉强，更别说养家糊口了。 海南热带雨林有个干了36年的老侦察兵叫王进强，我看过他去年的采访，他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工资36块，现在涨到了两千八，儿子在海口买了房，一直催他退休去带孙子，他放心不下这片林子：“哪片坡长了什么树，哪个沟经常有黑熊出没，只有我门儿清，我走了，新来的年轻人不熟悉，万一出事怎么办？”可他也发愁，队里现在最年轻的队员也35岁了，再过十年，谁来接他的班？ 第二个问题是工作风险高，保障不到位，雨林里除了毒蛇猛兽，遇到盗猎分子的时候，很多盗猎分子都携带凶器，巡护员的人身安全根本没办法保证，2023年广西弄岗保护区就有一个巡护员，阻止盗猎的时候被捅成重伤，虽然凶手落网了，但是他落下了终身残疾，后续的生活保障还是靠公益捐款才勉强维持，很多偏远的巡护点，没有电、没有手机信号，巡护员一次进山就是半个多月，和外界完全断联，这种寂寞不是普通人能受得了的。 第三个问题就是，很多成果里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名字，就拿这次发现勐夏盂兰来说，绝大多数新闻报道里只提了中科院的科研团队，很少有人提到西双版纳管护局的巡护队，更不会提陈继铭的名字，可如果没有这些一线侦察兵天天巡山，根本不可能有这些新发现，我一直觉得，不应该让这些无名英雄一直无名，这是我个人做自媒体这么久，一直坚持的观点。

守护雨林不只是他们的事，我们都能出一份力

好在最近两年，情况已经在慢慢变好，2024年年初，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正式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生态护林员队伍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要逐步提高生态护林员的补助标准，完善社保和工伤保险，改善基层巡护员的工作生活条件，这个政策对于千千万万的雨林侦察兵来说，是实打实的利好。 而在社会层面，也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到这群普通人，现在很多国内的自然保护NGO，都推出了支持基层巡护队的项目，比如给巡护员捐专业登山鞋、防蚂蟥袜、红外相机电池，我去年就参加了一个“给雨林侦察兵送一双新鞋”的项目，花了99块钱捐了一双防滑登山鞋，虽然钱不多，但是至少是一份心意，后来项目方还给我发了陈继铭穿新鞋巡山的照片，我开心了好久。 其实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做的远远不止捐款：我们去雨林景区旅游的时候，不随便进入未开放区域，不采摘野生植物，不乱扔垃圾，遵守保护区的规定，就是不给雨林侦察兵添乱，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我们可以多给这些基层护林人的内容点点赞、转转发，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工作，流量多了，自然就会有更多资源流向他们；如果是学生物、林学相关专业的年轻人，其实也可以考虑去保护区工作，现在国家公园建设越来越缺专业的年轻人，待遇也在慢慢提高，这是一份能真正改变点什么的事业。 我上次和陈继铭告别的时候，他站在山口指着漫无边际的雨林跟我说：“你听，林子里的鸟叫，跟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说明林子好好的，我们干的就是这个事，只要林子没事，我们累点苦点都无所谓。”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群普通的雨林侦察兵，没有鲜花掌声，没有惊天动地的头衔，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就像雨林里一棵棵沉默的大树，扎根在密林深处，替全人类守着这片地球最珍贵的绿色宝藏，守着我们所有人的未来，他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值得我们所有人说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