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平时不混国内独立游戏圈，大概率从来没听过《调色盘档案》这个名字，就在2024年4月底，这个筹备了两年多的小众像素解谜项目，原定5月开启Steam公开测试，结果在测试开启前一个月，项目主理人、回纹工作室创始人阿树在B站和IndieCN独立开发者论坛公开发长帖：调色盘档案测试开启失败,项目无限期暂停。
没人买热搜，没有大规模的网友惋惜，只有圈内几十位同行的留言安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就是这件没几个人知道的小事，我翻完阿树的长帖和所有评论之后，憋了快一个月，还是想聊聊——这哪里是一个小众游戏的死亡,这是千万普通创作者最真实的人生缩影。
一场提前官宣的“开发事故”，没有狗血只有无奈
阿树在长帖里写得很坦诚，没有卖惨，也没有甩锅，就是算一笔明账：项目从2022年开始做，最初是他和美院同学三个人的毕业设计，本来想做完当毕业作品就完事，结果放出来一小段试玩之后，意外攒了几千个关注，大家都催着做完上线，几个人一脑热就辞了实习,全职做项目。
两年时间，三个人的积蓄加起来不到30万，租住在广州郊区的城中村，房租每个月四千，吃饭电脑水电每个月三千，一开始接外包赚的钱还能贴补，去年接的一个商单甲方拖了半年赖账，一下子资金链就断了，本来找过两轮投资，投资方说题材太小众，“讲美院毕业生生存哪有做修仙割草赚钱”，要求改核心玩法，改成换装养成类，阿树不同意，投资就黄了，最后凑钱凑到发动爸妈拿养老钱补缺口，还是差十万块做测试服的服务器和版号申请，没办法,只能官宣开启失败。
这件事我看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小宇，小宇是我美院的学弟，2021年毕业，视觉传达专业，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做像素画，毕业之后攒了两年做美工的工资，一共十万块，2023年初辞了职，在家做一款关于高中美术生集训的独立小游戏，我去年还去他租的地下室看过他，桌子上堆着一堆画稿，硬盘里存着上百张他给同学画的像素肖像，他说“我就要做我们美术生自己的游戏，别人不爱看没关系，我们自己看着哭就行”。
结果今年春天我再找他，他已经收拾东西去杭州上班了，还是去互联网公司做UI美工，项目停了，钱花完了，房租交不起，房东赶人那天他给我发微信，说“我把游戏源文件存在百度云了，设了共享，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捡起来吧，现在先吃饭要紧”，你看，不管是阿树的《调色盘档案》，还是小宇没做完的美术生游戏，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你抱着调色盘想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最后发现连买画布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看着画布空着，说一句“开启失败”。
根据中国音数协游戏工委2024年第一季度发布的《中国独立游戏产业调研报告》，国内近八成独立游戏项目的开发资金在50万以下，超过六成的项目最终无法完成开发，能顺利上线的项目不到15%，也就是说，“开启失败”才是独立创作的常态,顺利上线才是撞大运的那个例外。
调色盘本来要画的，是千万创作者的真实底色
很多人看完阿树的帖子会问：不就是一个小游戏没做成吗，至于这么可惜？其实你不知道，《调色盘档案》这个项目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本来要画的，就是我们从来不提的、千万普通创作者的真实底色。
阿树在项目介绍里写，这个游戏的故事很简单：刚毕业的美院女生，帮已经去世的老教授整理留在学校画室的遗物，找到了老教授留下的一柜子旧调色盘，每个调色盘都对应一个老教授曾经教过的学生，每个调色盘背后都是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有90年代毕业摆地摊卖人体画被城管抓的师兄，有00年代去广州给游戏公司画原画最后过劳辞职的师姐，有10年代坚持做当代艺术最后住到宋庄山沟里的怪老师,还有和主角一样刚毕业就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同届同学。
说白了，这个游戏哪里是解谜，就是一本普通艺术从业者的档案集，它不拍那些住大别墅开画展的名家，它就拍我们这些大部分没出名、没混出来、最后转行了的普通人，这个选题有多珍贵？我给你看智联招聘2024年4月刚出的《艺术类毕业生就业现状调研报告》，2023到2024年，国内艺术类高校毕业生超过120万人，毕业一年后还在从事本专业相关工作的比例，只有27%，也就是说，每四个艺术毕业生,就有三个转行了。
我们平时在网上看的，都是哪个95后画家拍了一个亿，哪个年轻设计师拿了国际大奖，好像学艺术的都是天之骄子，随便画两笔就能赚大钱，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我去年毕业季去美院的招聘会转了一圈，百分之八十的岗位都是教培机构、互联网公司美工、直播机构的美工设计，真正能让你做原创创作的岗位，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很多学了四年画画的孩子，毕业之后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网红直播做背景图，给商品修图，一天画八个一模一样的主图，自己的画箱落灰，毕业的时候带出来的调色盘,最后放到闲鱼上五十块钱卖掉。
《调色盘档案》本来就是要把这些被藏起来的故事摆到台面上，告诉大家：大部分学艺术的，最后就是活成这样，不是我们不够努力，也不是我们没有天赋，就是这个市场不需要这么多原创，就是吃饭比梦想重要，结果呢？讲这个故事的项目自己，都活不下去，连开启测试都做不到,你说这不是最扎心的意难平是什么？
“开启失败”不是终点，调色盘还在你手里
我看到很多人在阿树的帖子下面留言，说现在独立创作环境太差了，天才都被埋没了，还是去做换皮游戏赚钱吧，也有人说，梦想本来就是奢侈品，大部分人就是没有资格谈梦想，我却不这么想，我反而觉得，“调色盘档案开启失败”这件事，除了遗憾，还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没必要把“顺利上线、大获成功”当成所有创作的唯一终点。
阿树官宣项目暂停之后，我去翻他的B站，他并没有消失，最近还在更他的像素画日常，接了两个小外包，每个月赚点钱，攒一点就往项目里投一点，他说“反正现在也不急了，原来想着两年做完，现在做五年十年不行吗？反正我自己还要画画，大不了等我退休了再做完上线”，底下有个粉丝给他留言，说“哪怕你一辈子做不完，你把这些调色盘的故事发出来，我们就已经看过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对。
我那个学弟小宇，虽然项目停了去上班了，他现在每天下班之后还是会画两个小时像素画，每周发一张到小红书，现在已经攒了几万粉丝，还有不少人找他约稿，他说“原来我想着一定要做完一个游戏上线才算成功，现在觉得，我能每天画两笔我自己想画的，就已经够了，有没有成功不重要，我画了，就不算白搭”。
其实不止是独立游戏，不止是艺术创作，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都是无数个“调色盘档案开启失败”吗？你想考名校研究生，最后差三分落榜，是开启失败；你想攒钱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开了半年疫情加倒闭，是开启失败；你想谈一场从一而终的恋爱，最后分手散场，也是开启失败，我们从小被教育，一定要做成什么事，一定要有一个完美的结果，才不算白活，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们，大部分时候,开启失败才是人生的常态。
但开启失败不等于永远不能再开啊，阿树的调色盘还在他的硬盘里，小宇的画笔还在他的手里，我们的梦想哪怕暂时放起来，只要你没把它扔掉，总有一天你攒够了钱，攒够了勇气，还能再开一次，这个时代从来都不缺那些成功了的大项目、大人物，缺的是哪怕知道大概率会开启失败,还敢拿起调色盘画两笔的普通人。
调色盘档案开启失败了，但你人生的调色盘，从来没有关上过，你什么时候想画了，拿起笔,就永远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