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过后，余烬里藏着被忽略的真问题
2024年8月《黑神话：悟空》发售的盛况，我到现在还记得：朋友圈被截图刷爆，所有游戏媒体头条全是它，首月销量破2000万、销售额超70亿的数据出来，直接把国产游戏的天花板抬到了一个之前没人敢想的高度，那段时间不管是玩家还是从业者，都在说“国产单机的春天真的来了”，我也跟着凑了热闹，熬夜打通关还写了长评吹。
但这股热潮退了之后,剩下的余烬里，藏着很多没人愿意提的真问题，我上个月约发小阿凯出来喝奶茶，他就是个国产游戏从业者，五年前从网易美术岗辞职，拉了两个大学同学凑了三个人的小团队，在杭州租了个民宅做一款10小时流程的古风剧情解谜游戏，讲安史之乱之后一个长安画师找徒弟的故事，黑神话没火之前，他们找投资找破了头，最多一次碰到个投资人，说“国产解谜做不出水花，你们改做传奇类手游换皮，我立马投钱”，把他们气的转头就走。
结果黑神话爆了之后,阿凯说今年下半年找他们聊投资的人，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我当时还替他高兴，说这下你们项目能活了吧？结果阿凯叼着奶茶吸管叹气，说所有投资人开口第一句话都是“你们能不能做成下一个黑神话？能不能做开放世界？能不能破百万销量？”，没人关心他那个故事讲得好不好，没人在意他为了还原唐代民居细节翻了半年《中国古代建筑史》，所有人只想要“下一个黑神话”，只要3A体量，只要超大地图，只要千万级销量预期，阿凯说，有个投资人直接说“你们三个人做什么小体量解谜？要么扩招到三十人做开放世界，要么这钱我就不投了”。
你看,黑神话点了一把大火，烧亮了国产游戏的路，可也把很多人的眼睛晃得看不见其他路了，这不是我瞎编，最近我翻行业社群，看到太多小团队都在犯这个病：本来好好的小项目做的有声有色，一看黑神话卖了几十亿，立马心浮气躁，砍了原来的项目硬要上3A，最后资金链断了直接解散的，今年下半年我至少听到了三起，有个五人小团队，去年在Steam放了敦煌题材2D横版解谜的demo，好评率92%，好多玩家都在催正式版，结果今年年初愣是砍了项目改做3D开放世界，上个月老板发公告说融不到钱，团队就地解散，可惜了那么好的创意。
别被“3A崇拜”烧干了余烬里的养分
现在行业里有一种特别奇怪的风气,好像做国产游戏，不做3A就是没追求，就是没出息，就是对不起“国产崛起”这四个字，黑神话火了之后，我刷到好多评论说“以后国产游戏都得做3A，那些做小独立游戏的都是混日子”，说的理直气壮，好像只有几百人团队做出来的大制作才算国产游戏，小团队做的小品连出场资格都没有。
我真的特别不认同这个观点,黑神话的成功，本来就不可复制啊——你算算，游戏科学做了八年，投了好几个亿，攒了几百号业内顶尖的人才，这条件放在整个中国游戏圈，找出来第二个都难，凭什么要求所有团队都按照这个模板来？余烬是什么？黑神话烧出来的这把火，余烬留的是温度，是“国产游戏能被全世界认可，能赚到钱”的信心，不是让所有人都挤破头走同一条独木桥啊。
去年我玩《烟火》的时候，那就是个十几G的2D剧情游戏，制作人月光蟑螂带了不到十个人的小团队做出来，最后销量破了三百万，赚的钱够团队安安稳稳做下一款作品，你能说它不成功吗？今年9月上线的国产文字游戏《1982降香街》，就是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做的，没有3D建模，没有开放世界，就是讲八十年代南方小城里一个护士的青春故事，上线半个月销量破10万，好评率96%，赚的钱够团队吃两年，还能安安心心做下一个故事，这难道不是很好的结果吗？
我前阵子翻Newzoo2024年第三季度的全球游戏市场报告,看到个很有意思的数据：今年中国国产PC游戏的全球出口额同比涨了45%，其中独立游戏的增速比中大型3A还快，达到了62%，就是说全球市场根本不缺小作品的位置，外国玩家也喜欢不一样的中国故事，不是只买有孙悟空的3A，之前那个《杀破狼》贪狼星不对，哦就是那个2D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不对，哦那个《中国奇谭》改编的短片游戏，上线第一周就在Steam卖了五万多份，好多外国玩家评论说“第一次知道中国的妖怪故事这么有意思”，你说这样的作品，价值哪里比3A低了？
“3A崇拜”其实是把双刃剑，它能推着行业往上走，也能烧干余烬里本来可以长出不同花的养分，如果所有资本都只投“下一个黑神话”，所有团队都放弃自己擅长的小而美的东西，硬去凑自己撑不起来的3A体量，最后火灭了，余烬凉了，我们剩下的只会是一堆半成品的烂摊子，连能开花的种子都留不下。
余烬的真正意义，是允许不一样的生长
上个月我去了上海的WePlay游戏展,这是国内最大的独立游戏展，2024年这届刚好是11月中旬办的，黑神话爆了三个月之后，展会上的氛围其实特别有意思，我逛了整整一天，看到最多的不是开口就是“我们要做国产3A”的团队，反而是好多带着奇奇怪怪小作品的独立开发者，好多都是一两个人的小团队，做的东西根本跟3A不沾边，但特别打动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刚从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的小姑娘,就她一个人，展位上摆着一个笔记本，放着她做的步行模拟游戏《胡同往事》，没有战斗，没有任务，甚至连明确的剧情线都没有，就是你扮演一个回老胡同搬家的年轻人，在胡同里慢慢走，跟门口下棋的大爷聊两句，去副食店买一串糖葫芦，帮看车的老奶奶看十分钟车子，打开自己小时候住的院子，翻旧箱子翻出来自己小时候的奖状和漫画书。
我在那试玩了十五分钟,试玩的队伍排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冲着这个慢悠悠的游戏来的，我跟小姑娘聊天，她说这个游戏做了一年半，就是想把自己小时候住的胡同记录下来，再过两年胡同就要拆了，她想留住这个味道，我问她对销量有什么预期，她笑说“能卖五千份够我交一年房租，做下一个游戏就行，我根本没想过卖几百万份，也做不出来那么大的东西”。
你说这样的作品,它没有资格活在国产游戏的世界里吗？恰恰相反，它才是余烬里长出来最鲜活的东西，黑神话站在那么多前辈的肩膀上，才点燃了这把火，那些前辈里，有做仙剑的，有做古剑的，有好多倒在版号寒冬里的小团队，他们当年留下的余烬，本来就不是为了长出一棵叫“3A”的参天大树，是为了让所有想要做游戏的人，都能有发芽的温度。
我之前看游戏科学创始人冯骥的采访,他说黑神话做这么大，就是想给后面的人踩踩坑，试试水，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能做出来好游戏，以后不管大团队小团队，出去都好走，这句话我记到现在，黑神话的意义从来不是“我做成了3A，所以你们都得跟我一样”，而是我把路踩开了，你们不管走大路走小路，只要往前走，都能走通，余烬的温度，本来就是给所有种子的，不是只给那一颗最粗壮的种子。
现在我们国内的版号环境其实越来越好,2024年前三个季度，已经批了超过800个国产游戏版号，比2023年同期多了11%，好多小团队都能拿到版号，能顺利上线赚钱，这个机会本来就是余烬给的，我们没必要自己把这条路堵死，非要所有人挤一条道。
余烬不冷，未来本来就该有千万种样子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最终拿了一笔小投资，没答应投资人改开放世界的要求，还是做原来那款10小时的古风解谜，投资方不要求销量，只要故事做好就行，他说他想通了，“黑神话把大门给我们踹开了，我走我的羊肠小道就行，没必要非要跟人抢八车道的高速公路，羊肠小道还能看风景呢”。
这句话我特别触动,很多人现在喜欢走极端，黑神话火了就喊“国产单机崛起了，以后全是3A”，过两天看到几个项目死了就喊“黑神话就是虚假繁荣，火完之后一地鸡毛”，其实这两种说法都不对，余烬本来就是烧过之后留温度的，火才刚烧起来，哪里就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了？
我们作为玩家,其实也该换个心态，别天天喊着“下一个黑神话”，给那些不一样的作品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空间，小团队做小作品，没什么丢人的，能讲好一个小故事，能让玩家玩的时候有所触动，能让团队活下去继续做下一个作品，就是成功的国产游戏。
余烬未散,火才刚刚烧起来，曾经那么多倒在路上的国产游戏人，攒了这么多年的余温，终于被黑神话点着了，这把火不会只烧出来一种样子，它会烧出来千万种样子：有大3A，有小解谜，有步行模拟，有文字故事，有讲仙侠的，有讲市井的，有讲历史的，有讲当下的，这才是国产游戏最好的未来，毕竟余烬的意义，从来不是烧成一块统一的炭，而是养出一片万紫千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