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3月,游戏圈最有活力的线下聚会不是哪家大厂的新品发布会，而是美国波士顿的PAX EAST 2024，作为全球最受玩家欢迎的大众型游戏展会，PAX EAST这几年热度一路飙升，尤其是E3在2023年正式宣布永久停办后，越来越多人说：现在的PAX EAST，才是游戏行业真正的风向标，我身边做独立游戏的朋友阿凯，今年咬咬牙攒了十万块，带着三个人的小团队做了三年的像素种田游戏《青野草》去了现场摆摊，回来跟我聊了整整一个晚上，说了好多网上看新闻看不到的干货，今天就跟大家聊聊我从这届PAX EAST里看到的，不一样的游戏行业。
为什么PAX EAST比曾经的E3还香？
很多新玩家可能不知道,早些年游戏圈的顶流展会是E3，那可是大厂争奇斗艳的舞台，不对普通玩家开放，只有业内人士和媒体能进，一张门票炒到上千美元都是常事，可慢慢的E3就变了味：场地越来越大，一半的空间被头部大厂包下，小开发者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展会上全是给资本看的PPT，放一堆剪得完美的预告片，玩家根本摸不到实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买账了，直到2023年正式官宣永久停办，行业一下子缺了一个能真正聚齐开发者和玩家的线下平台。
而PAX本身从出生起就是给普通人办的展会：它起源于美国知名游戏漫画《Penny Arcade》，最开始就是一群玩家攒出来的小聚会，后来慢慢做大，分出了西雅图的PAX West和波士顿的PAX East，始终把普通玩家和小开发者放在第一位，它的门票最便宜的只要35美元，学生还能打五折；最小的开发者摊位只要150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一万出头，比国内很多一线城市漫展的摊位费还便宜，像阿凯这种三个人的小团队，凑一凑就能去，不需要大厂背景，也不需要几千万的宣发预算。
阿凯跟我说,开展第一天他就惊呆了：他们提前三天在推特发了个免费试玩的预告，没想到开展第一天一开门，就有二十多个人排队等他们开摊，很多人都是特意来找中国开发者的摊位，就想试试中国人做的种田游戏。“这放在以前的E3根本不可能，E3都是按资排辈，小团队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让玩家排队试玩了”。
根据PAX官方公布的最新数据,2024年PAX EAST的总入场人数超过了30万，比2023年还涨了12%，这个数字其实很能说明问题：玩家从来都不满足于线上看预告片，他们还是想要线下亲手摸一摸游戏，跟开发者面对面聊两句，这种真实的连接，是线上发布会永远给不了的。
这届PAX EAST，我挖到三个真行业趋势
逛完这届PAX EAST，不管是阿凯的亲身经历，还是外媒爆出的各类消息，都能看出现在独立游戏圈的三个明显变化，完全不是网上说的“独立游戏就是炒冷饭赚情怀”那回事。
第一个趋势：复古不是炒冷饭，是换个方式讲新故事，这次PAX EAST上确实有很多复古风格的游戏，GBA分辨率、16位像素、JRPG回合制这些怀旧元素随处可见，但没有一个是真的拿老内容换皮骗钱，阿凯的《青野草》就是用GBA时代的分辨率做的，画面带着复古的颗粒感，可核心玩法完全是新的：传统种田游戏都是你一个人闷头肝，攒钱扩地开农场，而《青野草》的核心是“共建小镇”，你可以拉三五个朋友一起进来，每个人开自己的田，帮邻居修房子种果树，还能一起凑资源建小镇的公共设施，开合作社卖农产品分钱，完全是契合现在年轻人社交需求的新设计，就连《星露谷物语》作者ConcernedApe带试玩的新作《闹鬼巧克力工房》，还是他熟悉的像素风格，可核心玩法从种田改成了经营巧克力店、和鬼屋做朋友，讲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温暖故事，试玩区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没人说他炒冷饭，大家都是冲他讲新故事来的。
第二个趋势：小而美不是能力不足，是开发者的主动选择，这几年游戏圈都在卷开放世界，卷地图大小，卷上百小时的流程，好像不做几十个G的游戏就不是好游戏，可这次PAX EAST爆火的作品，几乎都是小而美的类型，比如今年PAX EAST口碑最好的独立游戏《Bloomtown: A Different Story》，是一个60年代美国小镇背景的JRPG，整个游戏流程也就20多小时，地图只有一个小镇加周边郊区，可它把那个时代的氛围和情感做透了：你在街上走能听到60年代的摇滚，能看到墙上的反战标语，能碰到不同种族的孩子偷偷聚在一起玩，剧情把恶魔题材和种族平权的议题结合得自然不生硬，全是通过一个个三五分钟的小支线讲出来，试玩完的玩家几乎全是五星好评。
阿凯跟我说,他们原来做《青野草》的时候，也被投资人要求做大地图，加战斗加探险，做到上百平方公里才能拉投资，后来他们砍了三分之二的内容，只留了一个十平方公里的小镇，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NPC的故事上：比如镇上开杂货店的老爷爷，早年也是种田的，老伴去世后就守着小店，每天都会给新来的小镇居民免费送一包种子，就这么一个小细节，这次PAX EAST上至少有二三十个玩家跟阿凯说，这个细节戳到他们了，有的想起了自己去世的爷爷奶奶，有的想起了老家村口的杂货店，这种情感共鸣，是一百平方公里的空地图给不了的。
第三个趋势：桌游和电子游戏的融合越来越深，PAX本来就是从桌游展发展起来的，这个传统一直保留到现在，这次PAX EAST有超过一半的独立开发者都带了桌游原型去现场，阿凯他们也打印了一套纸质版本，把种田、交换资源的核心机制做成了卡牌，玩家排队的时候就能坐下来玩两局，没想到比电脑试玩还火，好多玩家玩完桌游再玩电子版，五分钟就get到核心玩法，他们摊位的排队人数比隔壁还多了一倍，阿凯说，很多新玩法你用文字讲不清，预告片也剪不明白，拿个纸质桌游一玩，大家瞬间就懂了，还能当场改规则，比线上测试效率高太多了，现在越来越多独立团队都是先做桌游原型测玩法，没问题了再做成电子游戏，大大降低了开发试错的成本。
PAX EAST给国内开发者的提醒：别被“唯成功论”绑架
聊到最后,阿凯说的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去了PAX EAST才发现，原来做游戏不是只有“流水过亿”“做成3A”这一种成功，这其实也是我最大的感受：现在国内游戏圈太浮躁了，提起做游戏，提起出海，所有人都在说要么做换皮买量冲流水，要么做3A拿投资一鸣惊人，好像做不出顶流产品就是失败，可PAX EAST上到处都是不一样的开发者。
比如今年PAX EAST刷屏外媒的62岁独立开发者莫琳·麦克罗伊，她退休前是美国的一个小学美术老师，一辈子喜欢玩解谜游戏，退休之后自学Unity，花了五年时间做了一个解谜游戏《奶奶的食谱》，整个游戏就是讲她年轻时候跟着妈妈学烘焙、一家人在农场生活的故事，没有内购没有广告，卖15美元，今年2月上线Steam到开展的时候，已经卖了两万七千多份，赚的钱够她付开发设备的钱，够付PAX的摊位费，还有余钱做下一个游戏，莫琳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想过卖几百万份，我就是想把我妈妈的故事留下来，让更多人看到，能养活我做下一个游戏，我就满足了”。
阿凯他们的经历其实也很戳人：他们三个人原来都是国内大厂的策划和美术，辞职出来做《青野草》，前前后后找了十几个投资人，几乎所有人都跟他们说，你这个游戏没有付费点，拉不了留存冲不了流水，我们不投，要投资金也可以，你得加开箱加通行证加每日任务，阿凯他们不愿意改，就自己拿存款凑了几十万，咬咬牙去了PAX EAST，结果开展第三天，就有三家海外独立游戏发行找过来，最低的一家开的保底都有150万美元，还不要求改核心玩法，只负责发行推广，相当于他们接下来三四年的开发钱都有了，不用妥协，不用改自己不想改的内容，安安心心把游戏做完就行。
我个人一直觉得,PAX EAST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允许“不成功”的存在，允许小团队，允许慢开发，允许只打动一小群人的作品，游戏从来都不是资本的工具，它最开始就是一群人做出来给大家带来快乐的东西，你不用做百亿流水的产品，不用挤破头抢3A的风口，只要你做出能打动一部分人的内容，你就能活的很好，就能继续做你喜欢的东西，这为什么不算成功呢？
线下展会不会死，只会变得更接地气
很多人说,现在都有Steam新品节，都有线上发布会，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钱办线下展会？阿凯跟我说，去了才知道线下的价值，线上永远代替不了，比如他在现场碰到一个美国中年玩家，试玩完《青野草》跟他聊了半个小时，说他爸爸原来在加州种葡萄，他小时候放假天天去葡萄园帮忙，现在爸爸退休了，葡萄园也卖了，玩了十分钟《青野草》，一下子就想起那时候跟着爸爸在田里晒太阳的味道，当场就留了邮箱，说游戏出了一定要通知他，他要买十份送给小时候一起玩的朋友，这种连接，你线上怎么可能有？你在Steam发试玩，玩家最多留一句“好棒”，你根本不知道哪个点戳到了他，为什么戳到他。
还有一次,一个玩家跟阿凯说，浇水的机制太麻烦，种十块地要点十次，能不能改改，阿凯当天晚上回酒店就改了长按自动浇水，第二天一开展就更上去，那个玩家过来试玩发现改了，特别开心，当场拍了视频发推特，给阿凯带来了几十个新玩家，这种效率，线上测试根本比不了。
原来的E3为什么死了？就是因为它越来越脱离玩家，变成了大厂和资本的秀场，把小开发者挤得没有立足之地，自然也就活不下去，而PAX EAST之所以越来越火，就是因为它一直接地气，一直把玩家和小开发者放在第一位，给普通人露脸的机会，所以才会有30万玩家愿意买票去玩，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开发者把它作为新品首发的平台。
逛完这届PAX EAST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游戏行业从来都不应该只有一种颜色，不应该只有一种成功标准，PAX EAST不是大厂争奇斗艳的秀场，它是普通人的聚会，这里没有动辄几个亿的宣发，却有很多真心做游戏的人，他们把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情感放进游戏里，打动一群志同道合的玩家，就能好好活下去，这其实才是游戏最本来的样子，我也希望未来国内能有越来越多这样的展会，给更多小开发者露脸的机会，让更多真心做游戏的人被看到，让我们的游戏行业，能长出更多不一样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