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养多肉的发小，熬夜导了三天数据
元旦那天我刷朋友圈，看到发小阿凯发了一张刻着二维码的光盘照片，配文是：「魔都多肉圈，后会有期」，我找他聊天，他说熬了三个通宵，才把微信圈子里五年多的内容全部导出来——两千多张多肉照片，几万条聊天留言，还有当年大家一起拼团买土买盆的记录，整整12个G，刻了30多张光盘，寄给还联系得上的老圈友。阿凯的「魔都多肉拼团交流圈」是2019年微信圈子刚上线的时候建的，那时候他辞职在家专门养多肉，朋友圈天天发晒图，好多同城的肉友追着问哪里买盆、怎么叶插，朋友圈刷起来麻烦，微信群聊又天天刷屏翻不到旧记录，他干脆建了个微信圈子,把认识的肉友都拉了进去。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疫情那段事，那时候上海封城，圈里有个住普陀的张阿姨，儿子是同济医院的护士，主动申请去武汉支援，张阿姨一个人在家，天天都去圈子里发自己养的冰灯玉露，配文都是「今天又长大了一点，等儿子回来就爆盆了」，那时候大家都慌，全圈一百多个人，每天都陪着张阿姨聊天，后来发现有个小伙子跟张阿姨住同一个小区，还专门给张阿姨送了蔬菜和口罩，等到张阿姨儿子平安回上海那天，张阿姨发了一张母子俩的合影，全圈三百多个人，一人留了一句「欢迎回家」，那屏幕刷了整整一下午，阿凯说，那张聊天截图他一直存着，这次导数据专门放在文件夹最前面，「要是圈子没了，这些东西我舍不得丢」。
其实不止阿凯，2024年底微信放出正式停运公告的时候，我刷小红书、微博，到处都是找圈子备份的老用户：有人存了五年的手工皂配方全在圈子里，有人当年和驴友约徒步的攻略全在圈子里，还有人把圈子当网盘用，存了好多孩子从小到大的成长照片，突然打不开才慌了神，很多人跟阿凯一样，熬夜导数据，把内容存进硬盘、刻成盘,就为了留住那点不起眼的回忆。
从贴吧到微信，它本来想补上社交的缺口
很多人可能对微信圈子没印象，其实它生下来就是为了补一块互联网社交的空白：那时候传统兴趣社区贴吧已经没落了，广告满天飞，管理乱成一锅粥，老用户纷纷往外走；微信这边，朋友圈是熟人社交，要伪装要分组，微信群是即时聊天，内容留不住，公众号是内容平台，没法让普通用户聊天互动，十亿用户里，那么多有小众爱好的人，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安心聊爱好的地方。2019年微信圈子正式上线的时候，张小龙还专门提过它，说微信要做「让普通人也能找到同好的地方」，当时业内都看好它——微信有天然的熟人关系链，你喜欢多肉，朋友圈一喊就能拉来同好，信任度比陌生社区高太多,完全能接过贴吧流出来的兴趣用户。
刚上线那两年，微信圈子确实火了一阵，从养花种草、手工刻章，到二手交换、户外徒步，各种各样的小圈子冒出来，很多都是几百上千人的小体量，没有大V，没有网红，大家就是安安静静聊爱好，我那时候也加了一个橡皮章圈子，里面大部分是中学生和刚工作的女生，大家天天晒自己刻的新章，交换橡皮和印泥，还有人把自己刻的章印成明信片寄给圈友，我那时候还收到过一个湖南高二小姑娘寄的龙猫印章，现在还放在我书桌抽屉里,算下来那个小姑娘现在都该毕业工作了。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微信圈子会成下一个兴趣社区顶流，毕竟它太懂普通人的需求了：不用涨粉，不用做内容，不用想办法变现，你想发就发，有人看到就聊两句，没有算法给你排名，没有流量焦虑,多好？
撑了四年还是说再见，小众兴趣终究留不住？
其实微信圈子早就在2021年发过一次停运公告，当时舆论炸了，好多老用户反对，说自己沉淀了好几年的内容，说删就删太过分了，腾讯才松口，说停止新用户注册，但是保留已经建好的个人圈子的服务，就这样它又安安静静撑了四年，一直到2024年12月，微信再次发公告：2025年1月1日0点起，微信圈子正式关闭所有服务，所有用户数据都会被清空，不会保留，这一次，是真的说再见了。为什么撑了这么多年还是要停？说穿了就是两个字：不赚钱，微信现在整个生态都在给视频号、直播、电商让路，这些业务能带来流量，能带来广告收入，能变现，而微信圈子呢？它就是个给小众用户聊天的地方，既没有多少广告空间，也没法靠它变现，几千万用户撑起来，还要占服务器资源，对于腾讯来说，这个不赚钱的产品,早就该被砍掉了。
其实这几年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产品了：最早的漂流瓶关了，然后是人人网没了，百度贴吧的老贴吧大量被清，后来网易云音乐的歌单功能砍了，小红书的旧版笔记好多也打不开了，互联网公司永远在追新的风口，追能赚钱的业务，那些不赚钱的、只承载普通人回忆的小产品,说没就没了。
我看到好多人说，不就是个破圈子吗，现在哪里不能聊？挪到微信群不行，挪到小红书群不行，挪到QQ频道不行吗？其实只有用过的人才知道，真不行，微信群是即时聊天，今天发的内容，明天就刷没了，你想找两年前的一个配方，翻破手机都找不到；小红书群天天有广告机器人进去，动不动就炸群，平台还天天查，说你导流就给你封了；QQ频道对中老年人太不友好，好多玩花玩草的叔叔阿姨，根本不会用那个东西；就算你去贴吧，现在打开全是广告,根本没人玩了。
更关键的是，原来那个圈子里的人，都是五年十年慢慢攒下来的同好，很多人除了圈子根本没加微信，圈子一倒，好多人就这么散了，阿凯说，他的圈子里有十几个年纪大的肉友，早就不用微信了，联系方式都存在圈子的留言里，现在数据一删,彻底找不到了。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平台，是不卷的松弛感
很多人说，至于这么感性吗？不就是一个破产品停运了？其实我觉得，我们怀念的根本不是微信圈子这个产品，我们怀念的是那种不用卷的社交，那种不用变现的爱好。你现在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平台，全是卷：你发个多肉，别人告诉你怎么靠多肉三个月赚十万，怎么直播卖多肉；你发个手工刻章，别人告诉你怎么接订单怎么涨粉怎么当博主；你发个徒步照片，别人告诉你怎么当领队怎么收团费怎么变现，好像你上个网，不涨粉不赚钱，就是浪费时间,就是不对。
可原来的微信圈子不是这样啊，阿凯的多肉圈，五年多从来没人打广告，出闲置都是成本价，连邮费都是AA，谁要是敢发广告，直接就被踢出去，大家就是来玩的，不是来赚钱的，你今天心情好，发一张自己养出状态的多肉，哪怕只有三个人给你留言，你也开心；你养死了一棵贵货，发上去吐槽，全圈人来安慰你，没人嘲笑你不会养,也没人给你推课卖货。
这种松弛感，现在真的太少见了，我那个刻橡皮章的小姑娘朋友，前阵子跟我聊天，她说她现在还刻章，但是很少发上网了，原来在微信圈子里，刻坏了也有人鼓励，现在发朋友圈，好多人说「你怎么还玩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发小红书，没人点赞没人看，慢慢也就不想发了，她说，原来那种一群人一起傻乐的感觉,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从来不反对互联网产品更新换代，任何产品都有生命周期，总会有停服的那一天，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为什么那些不赚钱的、满足普通人小爱好的地方，就一定要消失呢？难道所有的互联网产品，都必须要变现，必须要赚大钱，才有存在的价值吗？那些几百人的小圈子，装着几百个人的爱好和回忆,难道就不配占一块服务器的空间吗？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用太悲观，阿凯的多肉圈，现在所有还联系得上的人，都建了一个新的微信群，虽然不如原来的圈子好用，翻旧内容麻烦，但是大家还是天天发多肉，每年秋天还会组织线下多肉展，去年他们还一起去了辰山植物园看多肉展，拍了大合影；广州那个玩胶片的老圈子，原来圈子停了之后，他们每周六都在大沙头相机城门口聚会，喝茶交换机器,比在线上还热闹。
你看，平台会停运，数据会消失，但是真正的同好，真正的回忆，从来都不是存在服务器里的，微信圈子停运了，那片曾经容纳过我们所有小爱好、小情绪的社交自留地，早就种在我们心里了，只要这群人还在,那片地就永远不会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