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听到丁度巴拉斯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是“哦那个拍情色片的”，甚至不少人连他一部完整的作品都没看过，就先打上了“低俗”“禁片”的标签，可如果你真的坐下来，认认真真看完他一部作品，你会发现，这个被骂了几十年“情色大师”的老头，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人性虚伪的观察者之一。

不止情色：被低估的现实讽刺者

我有个认识多年的朋友阿凯,在杭州转塘开了一家只有三个放映厅的独立影吧，主打小众老片主题放映，去年秋天他策划了“被标签误读的影史大师”系列展，第一场就选了丁度巴拉斯1971年的作品《假期》，开票之前阿凯还担心卖不动，结果36张票只用了40秒就被抢空，他翻购票备注的时候笑说，八成抢票的人都问了一句“是不是无删减原版”，明摆着都是冲着色情的标签来猎奇的。

我那天也在现场,放映刚开始的时候，放映厅里还有人窃窃私语吹口哨，看到男女主角的对手戏还有人起哄，可越往后放映厅越安静，散场开灯的时候，我看到好几个年轻人都没立刻起身，坐在位置上发呆，后来有个扎马尾的美院女生，在影展留言本上写：“我以为我来看黄片，结果我看到了我闺蜜的故事。”她闺蜜毕业就嫁了做工程的老板，住在钱江新城的大平层里不用上班，可老公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空虚之下找了个小五岁的健身教练，以为找到了被爱的感觉，谈了半年才发现，教练同时聊了三个富婆，花她的钱给别的女生买包。

这个发生在2023年杭州的真实故事,和《假期》里的女主角经历几乎一模一样：中产太太物质富足，丈夫常年在外出轨，孤独之下和家里年轻的雇工产生感情，本以为找到了填补空虚的出口，最后才发现对方也只是把她当成排解欲望的对象，没有爱也没有尊重，最后只能一个人开车离开，把结婚戒指扔进了湖里，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丁度讲的故事放在今天的中国，居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这就是丁度最被低估的地方：他从来不是为了拍身体而拍身体，他拍的是物质丰裕之后填不满的精神缺口，是所有人戴着面具过日子的中产虚伪，是每个普通人都可能面对的孤独，今年上半年B站发起“影史最被低估导演”征集，几万网友投票把丁度巴拉斯排到了第十位，很多人评论说“小时候买盗版碟只会快进看镜头，长大了重看才发现，我之前根本没看懂他在说什么”；豆瓣“冷门优秀老片”小组上个月做“最被标签误读的导演”投票，丁度直接排到了第三，仅次于奥森·威尔斯和库布里克，越来越多人开始帮他撕掉贴了几十年的错误标签。

标签化背后：流量时代的偷懒叙事

为什么偏偏是丁度巴拉斯,被死死钉在“情色大师”的标签上撕不下来？其实这是两代传播环境共同造就的结果，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内VCD流行的时候，盗版商就把丁度的片子当成成人碟卖，封面上印着半裸美女，摆在音像摊最角落的位置，那时候大多数国人接触到的第一个“外国情色导演”就是丁度，第一印象早就根深蒂固。

到了今天的短视频流量时代,这个标签不仅没撕掉，反而被越焊越牢，你去任何短视频平台搜“丁度巴拉斯”，出来的内容标题清一色都是“18禁！丁度最敢拍的作品”“丁度十大禁片，你看过几部”，点进去内容也大同小异：把丁度片子里所有露身体的镜头剪在一起，配个低沉的磁性旁白，轻轻松松就能拿十几万播放，根本没有创作者愿意花时间讲清楚，丁度片子里讲了什么故事，讽刺了什么现实，因为流量逻辑早就告诉所有人：“情色”就是丁度最大的流量密码，你说别的，没人看。

我之前认识一个做影视号的博主,本来想做一期深度内容，解析丁度《黑天使》里的荡妇羞辱主题，结果稿子写好剪完，平台直接判定违规不给流量；后来他把标题改成“丁度被封禁最久的作品，全程高能”，剪了几个露肤镜头放开头，轻轻松松就拿到了12万播放，你说讽刺不讽刺？

在我看来,标签化本质就是一种双向偷懒：不用花一两个小时看完整部作品，不用动脑子理解导演的表达，只要记住“丁度=情色=低俗”就够了，符合自己的认知就不用改变；对创作者来说，贴标签蹭流量比做深度解析轻松太多，赚的还更多，自然没人愿意费劲去拆穿标签，于是丁度就只能一直活在这个被别人造出来的标签里，大部分人永远看不到标签背后的东西。

被欲望掩盖的锋芒：拍透了男权社会的虚伪

丁度所有片子里,最被低估的就是他对男权社会的拆解，对荡妇羞辱的反抗——他拍了一辈子性，其实拍的从来都是性背后的权力和规训。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1996年拍的《黑天使》：二战末期的威尼斯，年轻漂亮的寡妇莉维雅为了活下去，和占领城市的德军军官在一起，整个小镇的人都骂她是卖国荡妇，战争结束之后，愤怒的民众把她拖到大街上，剪了她的头发，扒了她的衣服，逼着她游街，所有人都往她身上扔石头吐口水，但丁度特意拍了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所有冲在前面骂她的女人，都是嫉妒她长得漂亮、嫉妒她能穿上新皮鞋；所有骂她荡妇的男人，私下里都曾经堵着她想占她便宜，没人关心她一个寡妇在战乱里怎么活下去，所有人都只享受站在道德制高点骂她的快感。

这个半个世纪前的故事,放到今天居然还能精准对应热点新闻，2023年夏天的成都牵手门事件，到2024年还有网友在网暴女主角，多少男网友对着她的街拍照意淫，转头就骂她“小三”“不要脸”，多少女网友因为她长得漂亮、穿得好看就跟着骂她“骚”“不检点”，没人关心这件事里真正该被指责的是出轨的男方，没人关心她也是被欺骗的一方，所有人都只是把对权力的不满发泄到女性身上，这不就是《黑天使》里那群义愤填膺的小镇民众吗？丁度在几十年前就把这种人性的恶拍得透透的：大多数荡妇羞辱，本质都是得不到的人对拥有者的嫉妒，是男权社会用来规训女性的工具——你只能压抑欲望，满足男性的需求，敢自己追求快乐，就是错。

丁度从来不会这么想,他一直大大方方承认女性欲望的合理性，他的《奸情》里，结婚十几年的家庭主妇因为丈夫常年冷落，出去找年轻情人，丁度没有把她拍成一个不知羞耻的坏女人，反而拍出了她的疑惑：为什么男人可以出去花天酒地被说成有本事，女人追求自己的快乐就要被指指点点？这种表达放在半个世纪前足够大胆，放到今天的主流影视创作里都少见：现在国内的影视剧里，女性主动追求欲望，最后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幡然醒悟回归家庭，好像女性只要动了欲望就是原罪，可丁度不这么拍，他觉得欲望是人的本能，女性有欲望不是错，错的是要求女性压抑自己去成全男权社会的规则。

前几个月我在小红书刷到过一个热帖,一个32岁的已婚女性说，她和老公分房睡已经四年了，想离婚，结果全家都劝她“为了孩子凑活过”，亲戚还说她“一把年纪了还想这想那，太丢人”，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就是：“这不就是丁度巴拉斯写进故事里的事啊”，你看，半个世纪前意大利导演拍的故事，到今天还能让这么多中国女性共情，本身就说明丁度拍的是永恒的人性，根本不是什么只能躲在角落里看的情色。

撕掉标签之后，我们能看到什么

今天我们重新聊丁度巴拉斯,不是要把他捧成什么神，也不是说他的作品适合所有人看，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只用一个两个字的标签，就否定一个导演一辈子的创作，很多人说丁度是意大利电影的耻辱，可在我看来，意大利电影能有费里尼的梦幻、安东尼奥尼的疏离，也能有丁度巴拉斯的直白和诚实——他拍了别人不敢拍的内容，说了别人不敢说的真话。

回到开头阿凯的那场影展,散场之后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哥留下来和阿凯聊天，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买过丁度的盗版碟，那时候就只会快进找镜头，今天第一次完整看完《假期》，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忙着拼事业，天天不着家，冷落了老婆，那时候觉得只要赚够钱 everything 就好了，现在钱赚够了，家散了，才明白那种填不满的空虚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看,好电影从来不会骗人，你带着什么样的偏见进来，最后都会被故事戳中内心最软的地方，现在这个时代太喜欢贴标签了，导演要贴标签，人也要贴标签：985就是优秀，专科就是不行，30岁不结婚就是失败，喜欢丁度就是低俗，可标签从来都不是真实的，真实的人有复杂的欲望，有说不出口的孤独，有不被社会理解的追求，丁度巴拉斯就是把这些不完美的、真实的东西拍出来给你看，他不评判，不说教，只是把人性摊开在你面前。

我一直觉得,看电影也好，与人相处也好，别太早给别人贴标签，别被别人的叙事牵着鼻子走，如果你对丁度巴拉斯好奇，不妨找一部他的作品，关掉弹幕，安安静静看完，你会发现，这个活了将近90岁的意大利老头，比很多道貌岸然的导演，要诚实得多。（全文287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