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社交平台,刷到好多顶着“痛苦魔女”ID的博主，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暗黑风格的COS分享，点进去差点笑喷：“痛苦魔女今日施法：让那个让我加班的甲方电脑蓝屏三分钟”“痛苦魔女今日没出门，在床上当了一天情绪废人”“被催婚的痛苦魔女，今天对三姑六婆施放了沉默魔法”，才反应过来，此痛苦魔女早就不是原来暗黑故事里那个带来灾难的反派魔女了，它成了当代年轻人最新的自嘲身份，还火得一塌糊涂，根据最新的平台数据，截止2024年10月中旬，小红书上“痛苦魔女”相关标签的笔记已经超过14万篇，抖音同名话题播放量更是突破了32亿，妥妥是今年下半年年轻人圈层里最火的新标签。
“痛苦魔女”不是反派，是年轻人重构的自嘲新身份
我认识的98年女生小夏，就是最早一批玩这个梗的年轻人，她去年在杭州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连续大半年996熬到胃出血住了院，出院之后果断裸辞，本来想着gap两个月就找工作，结果赶上今年互联网行业调整，投出去的一百多份简历大半都石沉大海，好不容易有几个面试，不是薪资砍半就是要求无偿试岗，把小夏折腾得快抑郁了，前阵子见她，她的小红书ID已经改成了“余杭区痛苦魔女”，朋友圈背景也换成了一副歪歪扭扭的手绘：一个穿黑裙子的魔女坐在一堆简历上摸鱼。我翻了翻她的主页,内容全是这种碎碎念：“10月12日，痛苦魔女晴，今日功德：拒接了两个要求免费试岗一周的HR电话，省下了三天路费和一肚子气，魔法+1”“10月8日，痛苦魔女阴，今日施法：让昨天给我画饼的面试官挤不上地铁，不是我坏，是痛苦魔女就得干痛苦的事”，小夏跟我说，最开始刷到这个梗一下子就戳中了自己：原来痛苦魔女本来就是“浑身带刺、满是痛苦”的设定，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找不到工作、天天不开心，是我自己没用，是我不够积极，现在反过来想，我已经这么惨了，当一个痛苦魔女怎么了？我把我的痛苦说出来，当成魔法玩，反而不觉得那么压抑了。
其实痛苦魔女最早确实出自西方暗黑奇幻故事,后来也在不少恐怖游戏、亚文化内容里出现，一直是偏小众的邪典符号，但是到了年轻人这里，早就被完全解构重构了，原来的痛苦魔女是“给世界带来痛苦的恶人”，现在年轻人定义的痛苦魔女是“我自己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我不想再憋着了，我要把痛苦摆出来，谁也别想随便招惹我”，说白了，就是换了一种很俏皮的方式说那句心里话：“我没装，我就是不开心，别惹我”。
从“快乐小狗”到“痛苦魔女”，年轻人不爱装快乐了
往前倒个两三年，年轻人圈层里流行的还是“快乐小狗”人设，不管你是什么MBTI，只要说自己是“快乐小狗”，就是阳光开朗积极正能量的代表，那时候朋友圈里全是“今天也要加油呀”“元气满满打工人”，哪怕前一天刚被老板骂完，第二天发朋友圈也要配个太阳的表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越来越不爱装快乐了，从摆烂躺平，到“发疯文学”，再到现在的痛苦魔女，年轻人越来越敢把自己的负面情绪摆在台面上了。小夏跟我说,她刚毕业那会就是标准的“正能量爱好者”，那时候总觉得负面情绪是见不得人的，你跟别人说你痛苦，别人只会觉得你矫情，觉得你能力差，所以哪怕天天加班到十点，回家累得偷偷哭，发朋友圈也要挑好看的下午茶照片，配一句“越努力越幸运”，朋友约出门，哪怕自己只想躺着，也硬撑着起来去，就怕别人说自己“太消极不合群”，领导让无偿加班，也不敢拒绝，就怕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结果熬到胃出血，躺在病床上才想明白：我装了这么久的快乐，到底给谁看呢？亏了自己，便宜了别人。
这种感受其实很多年轻人都有,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今年8月发布的《2024年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显示，18-34岁的青年群体中，有42.9%的人存在中度及以上的焦虑症状，这个比例比2020年的31.5%上涨了超过10个百分点，年轻人的压力确实越来越大，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负面情绪藏着掖着了，今年9月中国青年报针对全国1500名18-35岁青年做的一项调查显示，71.2%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在公开的社交平台表达自己的负面情绪”，而在2019年，这个比例只有28.7%。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说白了就是大家装不动了，这么多年我们被各种“正能量营销”绑架，被“情绪稳定就是好素质”PUA，有人告诉我们“你不开心就是你修养不够”“你过得不好就是你不够努力”，所有的结构性压力，所有外界的烂事，最后都变成了年轻人自己的问题：你痛苦，就是你不对，你就是矫情，所以痛苦魔女的出现，其实就是年轻人的一次温柔反抗：我痛苦不是我的错，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很多破事，房价涨得比工资快，35岁就面临职场淘汰，结婚生孩子要花掉大半积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不是我装成快乐就能解决的，我承认我痛苦，怎么了？我就不能痛苦吗？
“痛苦魔女”的魔法，是竖起边界感的保护甲
很多人觉得，痛苦魔女不就是卖惨吗？不就是消极吗？其实真不是，我接触过好几个自称痛苦魔女的年轻人，他们的状态反而比很多天天装快乐的人好太多，我之前在后台收到一个叫阿宁的读者留言，她是95年，在上海做广告策划，结婚两年一直没生孩子，被双方父母催得快疯了，逢年过节回家，全是亲戚围着说“女人不生孩子人生不完整”“再不生就是高龄产妇，后悔都来不及”，阿宁之前还跟人解释，说我现在工作忙还没准备好，结果越解释别人越说她就是自私就是任性，把阿宁气得那段时间都不想回家，连跟父母打电话都吵。后来阿宁干脆把自己的微信昵称改成了“丁克痛苦魔女”，亲戚再催她生孩子，她直接笑着说：“我是痛苦魔女哦，谁催我生孩子，我就给谁施添堵魔法哦”，一句话把人噎得说不出来，再也没人敢随便问她了，阿宁跟我说，改了名字之后自己反而轻松多了，以前总想着要当懂事的好孩子，要给亲戚面子，委屈自己，现在我直接把“痛苦魔女”的牌子摆出来，我就是不配合你们的道德绑架，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就行，现在她周末跟老公去爬山吃火锅，日子过得舒服多了，反而比之前天天生气的时候气色好了不止一点。
你看,痛苦魔女哪里是真的要害人，她的魔法哪里是什么邪恶咒语，其实就是一块挡箭牌，是年轻人给自己竖起来的边界感：我已经这么痛苦了，我不想再讨好任何人，不想再满足任何人的期待，你别来碰我的边界，碰了我就不会惯着你，以前我们总说做人要温和要懂事要给别人留面子，所以很多人哪怕被人侵犯了边界，也不敢发脾气，只能自己憋着，憋着憋着就憋出病了，痛苦魔女这个身份，其实就是给了年轻人一个名正言顺发脾气的理由：我本来就是痛苦魔女啊，我本来就是带刺的，我怼你怎么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当你把痛苦当成一个梗玩出来之后，痛苦反而没那么沉重了，小夏跟我说，她刚裸辞那会天天躲在家里哭，觉得自己特别失败，连工作都找不到，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联系，后来当了痛苦魔女，天天把自己的不顺当成魔法梗写出来发出去，还有好多同样待业的网友在评论区跟她一起玩，“同是痛苦魔女，握个爪”“今天我也拒了一个试岗，魔法+1”，说多了玩多了，反而觉得找不到工作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不就是这段时间运气不好吗？慢慢找就是了，心态放平之后，上个月她反而接到了一个之前面试过的公司的offer，薪资比之前的工作还高了15%，现在她已经入职了，还是天天发痛苦魔女的日常，“痛苦魔女也要上班赚魔法药水钱呀”“今天给老板施了让他忘记加班的魔法，成功准点下班”，反而比之前装积极的时候，真的开心多了。
允许痛苦存在，才是真正的心理健康
现在网上也有一种声音，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天天喊痛苦，当什么痛苦魔女，就是不思进取，就是消极躺平，我特别不同意这种说法，痛苦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谁的人生能一直快乐呢？我们这辈子本来就是要遇到各种各样的糟心事，生老病死、求而不得，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自己一直快乐呢？痛苦魔女从来不是真的躺平，不是真的就不努力了，它只是给了年轻人一个喘气的缝隙，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你把情绪发泄出来了，心态调整好了，才能轻装上阵继续走啊。我们这个社会有一个特别不好的倾向,正能量崇拜”，好像只要你流露一点负面情绪，你就是错的，你就是矫情，你就是拖后腿，所有人都要逼你笑，逼你说“我很好我没事”，可实际上，压抑情绪才是很多心理疾病的根源，去年我看中科院心理所的一个报告，说现在年轻人抑郁症高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很多人不敢表达负面情绪，习惯压抑自己，最后把自己压垮了，反而现在，大家敢说自己痛苦，敢当痛苦魔女，其实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年轻人越来越懂得接纳自己，越来越懂得照顾自己的情绪了。
我之前看到一个心理学家说过,真正的心理健康，不是没有负面情绪，而是你允许负面情绪存在，你能够和负面情绪和平共处，痛苦魔女就是这样，我接纳我的痛苦，我不把痛苦当成洪水猛兽，我也不逼着自己马上好起来，我就是当一段时间的痛苦魔女，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吗？
其实你仔细想想,现在年轻人玩的这些梗，从躺平到发疯，再到痛苦魔女，其实都是年轻人在压力越来越大的生活里给自己找的活路，原来我们总说“人艰不拆”，现在年轻人不装了，人艰就是人艰，我就是痛苦，我就是要拆穿所有让你硬撑的谎言，我就是要给自己留一块透气的地方，痛苦魔女哪里是什么邪典，哪里是什么消极，它就是当代年轻人的情绪解药：允许自己不快乐，允许自己有痛苦，允许自己拒绝别人，允许自己歇一会，然后攒够了力气，再继续往前走。